这是她活了十八年,第一顿不必站着伺候的年夜饭。
从前在魏国公府,过年是最忙的时候。若是老夫人要摆家宴,她作为后库房最得力的丫鬟,要核对年礼的出入,要在宴开时捧着茶盘站在廊下,手指被冻得通红。幸好老夫人仁慈,在宴席结束后,都会给他们院子里的丫鬟单独摆一桌,她一年到头就期待这一刻。
如今,她能靠在暖烘烘的屋子里,面前摆着八道冒着热气的菜,没人催她干活,没人挑她错处。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嘴角却翘得更高。
门外的雪还在下,爆竹声渐渐稀了,外头隐约有小孩子笑闹的声音。她想起了那个没见过面的孩子,她摇摇头,将思绪从脑子里甩出去,那是国公府的孩子,无论以后孩子如何,都与自己无关。
外面炸起了烟花,从床上看去,金色的,半朵半朵的,把她的小院子照的亮堂堂的。
她端起田婶子特意放在她面前的红糖鸡蛋,一口一口,慢慢吃下。鸡蛋甜糯,红糖的甜味一直化开到她的心里。
直到真的吃不下后,她才把碗收在一处。
她从荷包拿出一块碎银,取了多余的红纸将碎银包起来,塞进自己的枕头底下:轻声说:“何芸,新年快乐啊。”
这是她作为何芸的第一个年,以后的每一年,都会越来越好的。
这个院子里的一切,才是属于她的年。
而此刻的魏国公府,正是灯火通明,觥筹交错。魏景珩今年中了探花,又在大理寺站稳了脚跟,府里将他的位置往上挪,魏国公坐在主位上,他坐在魏国公身边。
面前歌舞升平,魏景珩听着身边亲友的恭维,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
今晚喝了这么多酒,脑子里却总是闪过那张见到他就低下头的脸。只有给她银子时,她才会露出亮晶晶的眼睛。她的按摩手法也一般,但是她身上的青草味就是最舒缓的神药,他每次靠近她,所有的烦心事似乎都消散了。
她的说话声音脆生生的,他每次想尽由头去库房取东西,她都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手里捧着书册,似乎生怕他乱拿东西。
那天晚上他喝醉了,她咬着唇哭,眼泪一滴滴滑落在地上,将地板晕染。
她拿着刻针,戳着自己的脖子,说不愿意伺候他。
看着她那么决绝,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个混蛋。
他从来不会强迫他人,为什么偏偏遇上熟禾,自己就失了分寸。
那会儿他看着刻针戳进她的脖子里,他很害怕,害怕失去她,他想,不伺候就不伺候吧,她好好活着便好。
只是没想到峰回路转,她有了他的孩子。
他们又能在一起了。
他以为,熟禾自此就会和他好好过日子。
谢嫣然不能生了,第一个孩子给谢嫣然抚养,他和熟禾还会有其他的孩子的。
可如今,她死了。
他失去她了。
青玉苑的一切似乎是一场梦。
“世子爷,您尝尝这道八宝鸭,是大厨房按您的口味做的。”谢嫣然柔着声音往他碟子里布菜。
他的思绪被打断,他抬眼,锐利地看了一眼谢嫣然,她觉得在这么多族亲面前,自己不敢不给她面子?
小希由奶娘抱着,站在国公夫人身后,周围的族亲换着花样夸个不停,说他玉雪可爱,将来定是有大造化的。
魏景珩没应声,指尖在荷包里摩挲着那方冰凉的白玉章。前些日子陈婆子收拾熟禾的遗物时发现的,她将印章藏在了衣橱深部,不见天日。
他曾经送给她的印章,她一直藏得严严实实,并未用过。
“世子爷?您怎么了?”谢嫣然见他久久不动,关切地凑过来,“可是哪里不舒服?”
魏景珩猛地回神,指尖把那方玉章攥得更紧,硌得掌心生疼。
“你们吃,我出去透透气。”他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划得刺耳,没理会众人的目光,大步走了出去。
雪还在下,落得他满头满身都是冷意。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后库房,后库房未点灯。
黑漆漆的。以前他每次来,后库房都亮着灯,只要一敲门,她就会披上外衣让他进去。
他站在门口,忽然就红了眼。
“熟禾,”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风雪里,几不可闻,“是我。”
“你开门好不好?”
回应他的只有簌簌的落雪声,和远处一声接一声的爆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