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秋决日后,御史府便开始着手准备官吏小考之事。
各郡令开始撰写职结,由州长令核查后上递栖金城,再由督朝寺的史官评议,而后上呈皇帝御览。
今日早朝,乾坤殿内,随史官的声音一道道传来,有人欢喜有人忧心。
奏闭,秋事堂堂主郄平宣持笏,趋步至御道中:“臣,启奏陛下,奏为坊间酒楼背靠权势暗行花楼事宜。”
众臣听此,情绪被打断了大半,纷纷投去目光,什么权势?哪家权势?
皇帝眉头微动,招手道:“上前来说。”
“坊间花楼原由官府严密监管,严禁有妇之夫上花楼。可御史之子北野柘与商人方宵为私欲而合谋,目无法纪借酒楼行花楼之事。其中方宵提供地段,便是芳宵酒楼,而北野柘以钱财回馈方宵及每年百业处查百业前将默痕交于方宵,称有了默痕便能免于百业处的督查,实则为北野柘私制假默痕且事先与百业处督官徐有末串通,而瞒过督查。此恶劣之事已有四年,期间竟有上千官员出入过此酒楼!现官员名册已拿到,方宵与徐有末的招状也皆在此,恭请圣裁。”
郄平宣道罢,肃立于他身侧的清岁将呈板上的名册与招状交到明公公手中,呈递到皇帝眼前。
众臣的目光悄然流连于御史大夫的脊背上。
砰一声,乾坤殿赫然响起天子之怒,百官连忙埋首,而立于殿外班位中的臣子竟抖起了一片。
御史北野净松面露羞愧,侧头看向正被押进来的北野柘,他身后连着鼻青脸肿的方宵、徐有末、陈朦环。
人证物证确凿。
皇帝甚至阻了三人的证词,他扔下招状,怒问北野柘:“你有何可说?”
“陛下,臣,臣。”北野柘衣冠不整,看着是被人刚从榻上拉下来,他躬身伏于地上回首,见父亲的眼神冷漠,推他于百里之外。
他颤道:“臣认罪……”
御史府班位的姚铮魏却突然出列,叩首道:“陛下,微臣以为此事这般断定可是有些草率?犯人这般一口咬定是北野柘,可有勾结陷害之嫌?”
北野柘惶恐回头。
北野净松带着愠怒回眸与郄平宣一同看向姚铮魏。
皇帝指他道:“有无勾结陷害之嫌你不清楚?你不是诏狱的人?御史府难道还要包庇不成!”
“不敢——”姚铮魏埋首灰溜溜退了回去。
众臣见他,不知是站在秋事堂一侧故意惊了陛下,还是真心为北野家开脱而愚蠢到弄巧成拙。
北野净松忽然开口请求道:“犬子胆大妄为,臣请陛下不要轻饶。子不教父之过也,臣即日起便带御史府食斋一年,愿犬子能真心忏悔。”
罚自然是要罚的,身为御史之子竟做出此等目无法纪之事。
“立刻将北野柘逐出晋中!”
逐出多久没明说,但好歹是逐出晋中,不单是栖金城,可见陛下也是真动怒了。
皇帝转头对北野净松道:“御史公务繁忙,对孩子疏于管教,朕能理解。”
在皇帝还是国舅时,北野净松为他老师,郄平宣为他幕僚之首,二人成日陪在他身边“悉心教导”。先帝驾崩他上位,贺姓皇室从此改姓卫,北野净松与郄平宣功不可没。
今日之事见不得能给北野家带来多大冲击,但近日北野家在皇帝跟前指定讨不到好脸色,这可是秋事堂表现的好时机。
北野柘此事完了,陛下对着名册和史官评议。
掠过七大家族之首明相祁圳,从七大家族聚集的文官之首天议府,到武官之首乾公府,再到御史府、秋事堂来了一番整顿,该赏的赏,该罚的罚。
“朕今儿还听闻秋决处指挥使之事,你瞧他们。”皇帝突然抬指,点着尾巴处蔫巴巴的秋决士。
“大清早没有一点精神气!”
被陛下扫视的秋决士连忙挺直了腰板,郄平宣收回目光回:“陛下说的是。”
皇帝看向他身旁的清岁,开口:“听说芳宵酒楼此事是你领的头?”
清岁:......
此话一出,众臣纷纷抬首将目光投向清岁。
陛下这般特意指出来,清岁一个小小的秋决士,没权没势,往后要是被朝上各位逮住,可有一顿好果子吃。
清岁低眉道:“回陛下,此案的领头人该是堂主,能结案亦是秋事堂上下一同使力。微臣今日能站在堂主身侧执板,是诏狱的逖拿使与夜刃,两位大人给微臣的机会。”
“都该赏的,你便领了秋决处指挥使的职吧,给他们提提精神气。”
——
“陛下似乎对那满灯之子还是很是喜爱的啊!”退朝时几位大臣凑在一旁论道。
一人吹嘘道:“是也是也,谁能想到他不仅能在那四十廷杖下活了下来,如今还成了秋决处的指挥使呢!”
“也是奇怪,他没受那四十杖前是瞧着吊着一口气半死不活的模样。”
“是啊,那邶士子案就他一人——”
陆仲停自碎语中走出,道:“能受陛下喜爱之人,品格自然差不到哪去,想来过去的事或许另有隐情,往后便不要再提了罢。”
周围臣子听此话而声闭,问道:“府尹。”
“什么隐情啊?府尹不妨展开说说?”
几人回头见少府寺卿谢为叁闪闪走来,于是心中预感大事不妙,这俩大人能从朝上吵到鸿兴道,关了各府门,还能在屋里吐几句,比督朝寺那群巧舌如簧的言官的嘴还利。
谢为叁走近问道:“谁不知他曾是你儿子的老师?”
陆仲停被谢为叁身上的金片亮得眼疼,他鼻翼一皱,欲道什么。
一道高大的黑影虚虚蔓延上来,几人转眼见明相走来,于是都识相闭了声让开一道行礼。
明相寻子未果,近来阴晴不定,脾气暴躁,陛下没事都不想与他多说话,离远些总是好的。
劭儿轩门前珠玉被风吹的哗啦啦响。
“若不是有堂主相救,卑职早在两个月前就死于牢中,卑职这条命是堂主给的,往后卑职也是为秋事堂效命的。”清岁拱手道。
他一介书生,连邶士子都能拖他下水,想来他身上不带偷奸耍滑的本事,心思太浅啊,难怪陛下喜他呢,原来都是一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