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是正常的。"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这是她每天早上都要做的事。她对着镜子说"你今天是正常的",然后开始新的一天。这句话像一道咒语,一个开关,一个仪式。她需要这个仪式,因为没有这个仪式,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走出卫生间,能不能穿上衣服,能不能走进诊所,能不能坐在咨询室的椅子上,能不能用平静的、专业的声音说"你好,今天感觉怎么样"。
她又喝了一口水,让水在口腔里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咽下去。水的温度是温的,不烫不凉,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她的食道。她把水杯放在洗手台上,看着杯子里剩余的水——水是透明的,清澈的,没有颜色,没有气味。她每天早上都要喝一杯温水,告诉身体"你现在是安全的"。这个习惯也跟了她十二年。在地下室的四十七天里,她喝的是冷水——摆渡人从铁门下面的小窗口推进来的冷水,装在一个塑料杯子里,水面上漂着一层细小的灰尘。冷水是冰的,冰到她的牙齿会发疼,冰到她的胃会痉挛。从那以后,她再也不喝冷水了。她只喝温水。温水是安全的,温水是温暖的,温水告诉她——你不在地下室了,你不在那个黑暗的、潮湿的、充满血腥味的地方了,你在自己的家里,你在自己的卫生间里,你是安全的。
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月亮挂在远处的楼顶上方,像一只苍白的眼睛在俯视着这座城市。月光洒在窗台上,洒在窗台上的绿萝叶片上,给那些翠绿的叶子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绿萝在月光下看起来很安静,像一个沉睡的孩子,呼吸均匀,表情平和。
沈渡深吸一口气,让空气进入她的肺部。空气是凉的,带着夜晚特有的清冽,像一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她仔细地辨别空气中的气味——没有铁锈味,没有血腥味,没有霉味,没有恐惧的气味。只有夜晚的凉意,只有绿萝淡淡的青草味,只有远处某个夜市飘来的烧烤味。
没有恐惧的气味。
她每天都要闻空气,确认没有恐惧的气味。这个习惯已经跟了她十二年,像影子一样甩不掉。每次她走进一个新的空间——诊所、超市、地铁、朋友的家——她都会先深吸一口气,辨别空气中的气味。如果只有正常的气味,她的心跳就会慢下来,呼吸就会平稳下来,身体就会放松下来。但如果她闻到了恐惧的气味——那种酸的、涩的、带着铁锈腥味的气味——她的心跳就会加速,呼吸就会变得浅促,身体就会僵硬,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兔子,动弹不得。
有一次在地铁里,她闻到了一个陌生男人身上的恐惧气味。那种气味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到,但她闻到了。酸的,涩的,带着一丝汗液的咸味。她转过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车厢的角落里,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耸起。他的脸是苍白的,嘴唇紧抿着,眼睛看着地面,不敢看任何人。沈渡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也许是在害怕回家,也许是在害怕面对某个人,也许是在害怕自己。但她闻到了他的恐惧。那种气味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她的鼻腔里,让她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她知道这是PTSD的症状。她知道她需要帮助。但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沈渡回到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她知道,她今晚不会再睡着了。但她也知道,她需要面对。她需要面对自己的恐惧,面对自己的过去,面对那个在凌晨三点回来的小女孩。她不能一直逃避,不能一直假装自己是正常的,不能一直用"你今天是正常的"这句话来催眠自己。
她需要面对深渊。
沈渡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很亮,照在她的脸上,暖暖的,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她的脸颊。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她自己几乎听不见:
"深渊凝视你的时候,你也可以选择点一盏灯。"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她自己编的,也许是她在某本书上看到的,也许是她在梦里听到的。但这句话是对的。深渊凝视你的时候,你也可以选择点一盏灯。你不需要打败深渊,你不需要逃离深渊,你只需要在深渊的边缘点一盏灯,让光照亮你脚下的路。
沈渡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做噩梦。她梦到了一片安静的水面,水面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没有风,没有波纹,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她站在水边,看着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她没有青黑色的眼圈,没有干裂的嘴唇,没有散乱的头发。倒影里的她在微笑,笑得很轻,很淡,像一朵刚开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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