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陆征给沈渡打了一个电话。
那天是星期五,下午五点。沈渡刚送走最后一个来访者,正站在窗边看夕阳。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了琥珀色,远处的高楼大厦像一块块被熔化的金子,边缘模糊,轮廓柔软。窗台上的绿萝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温暖的光泽,新长出的嫩芽像一只只小小的拳头,正在缓缓展开。
手机响了。
是陆征。
沈渡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
"沈渡。"陆征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她很熟悉的疲惫感——那是他连续加班之后特有的声音,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板上摩擦。"我查到了。"
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手机的金属外壳在她的掌心里变得冰凉,那种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手臂,最后抵达心脏。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从每分钟七十次变成了八十次、九十次,像一面被敲得越来越急的鼓。
"查到什么?"她问。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份平静是用多大的力气维持的。
"王芳。"陆征说,"她不是失踪。她死了。"
沈渡闭上眼睛。
她早就知道。从陆征第一次告诉她王芳"失踪"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一个四十二岁的女人,进了家门,就再也没有出来过。监控没有拍到她离开的画面,邻居也没有看到她出门。她不可能凭空消失。她死了。
但知道和听到是两回事。
知道是一回事——在心里默默地说"她死了",那是一种抽象的、遥远的认知。但听到是另一回事——从陆征嘴里说出来,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和陆征的呼吸声,那是一种具体的、真实的、无法回避的冲击。
"怎么死的?"沈渡问。她的声音还是平静的,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份平静已经裂开了一道缝,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道缝里渗出来——不是眼泪,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重的东西。
"□□杀的。"陆征说,"我查了他二月份的行踪。他请了三天假,二月七号到二月九号,说是'回老家办事'。但我查了他的购票记录,他没有买火车票,也没有买汽车票。他没有回老家。"
"那他去了哪里?"
"我查了他家附近的监控。"陆征说,"二月七号凌晨两点,他开着一辆面包车出去了。面包车是他工地上用的,后面有帆布篷。他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城郊的一个废弃仓库。他在仓库里待了大约三个小时,然后开车回来了。"
沈渡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摩挲,感觉到一种细微的粗糙。
"仓库?"她问。
"对。"陆征说,"我去了那个仓库。仓库已经废弃了很久,里面堆满了杂物——旧家具、破纸箱、生锈的铁架子。我在仓库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块地面,上面的水泥是新浇的。颜色和周围的不一样,质地也不一样。我让人挖开了。"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秒。
"挖到了什么?"她问。
陆征沉默了两秒。
"一具尸体。"他说,"女性,大约四十岁左右。尸体已经高度腐烂,但DNA比对确认是王芳。死因……死因是钝器击打头部,导致颅骨骨折、脑出血。"
沈渡闭上眼睛。
钝器击打头部。
她想起了李默的话——"爸爸打妈妈,打得很重,然后妈妈就不动了"。
她想起了李默的眼睛——那双黑漆漆的、干涸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她想起了李默的恐惧——酸的、涩的、带着一丝铁锈的腥味。
"李默知道吗?"她问。
"不知道。"陆征说,"他还是个孩子。这些事……不应该由他来面对。"
"但真相呢?"沈渡问,"真相不应该被掩盖。"
"真相不会被掩盖。"陆征说,"我已经申请了逮捕令。明天一早,我会带人去□□的住处,正式逮捕他。"
沈渡点了点头。她知道陆征会这么做。陆征是一个好警察——他不会让一个杀人犯逍遥法外,他不会让一个孩子永远活在谎言里,他不会让一个母亲的死被当作"离家出走"。
"陆征。"她说。
"嗯?"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陆征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电话挂断了。
沈渡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夕阳。夕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只剩下最后一抹余晖,像一条细细的橙色丝带,系在城市的腰间。远处的高楼大厦开始亮起灯光,一盏一盏的,像是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她想起了李默。
李默会怎么样?
他十五岁。他的父亲是杀人犯。他的母亲已经死了。他没有家了。
沈渡拿起手机,翻到李默的号码。她犹豫了几秒——她不确定现在打电话给李默是不是合适的。李默还不知道陆征的发现,还不知道他的父亲即将被逮捕。她应该告诉他吗?她应该让一个十五岁的孩子面对这些吗?
但她知道,李默需要听到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