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ARES的审稿意见回来了。
三周,比顾深预想的快。三个审稿人,两个给了“小修”,一个给了“大修”。大修的意见很专业,对方质疑增量学习在深空环境下的长期稳定性,要求补充至少三个月的在轨数据验证。顾深觉得这个意见提得有道理。她没有争辩,也没有沮丧。审稿是学术的一部分。
她把意见仔细看了一遍,在笔记本上列出修改计划:补数据、加实验、重写讨论部分。最后一项她留给自己,“重写结论,不要夸张,不要预测,只写已经验证的事实。”她写完之后看了看,觉得这就是她做事的风格:有什么说什么,没做的不说,做了一点不说成做了很多。
补数据的任务交给了林小北。ESA那边Marco很配合,直接把探测器最近三个月的遥测数据打包发了过来。林小北跑了一周,把增量学习模块在三个月数据上的表现整理成表格和图表。结果每遇到一个新模式,模型学习后准确率都恢复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没有出现灾难性遗忘。林小北说:“顾姐,这个结果比咱们论文里写的还好。”顾深说:“那是因为论文里写的是保守估计。现在数据说话,不用保守了。”
她花了两周时间改完论文,重新投了出去。
改论文的那些天,她发现自己有一个变化。以前写论文的时候,她会反复想审稿人是不是故意刁难,是不是没看懂,是不是有偏见。现在她不想了。审稿人的意见在她眼里变成了“输入”。输入进来,她处理,输出修改稿。中间没有情绪。不是压抑,是真的没有。就像她的模型处理数据:数据进来,特征提取,分类,输出。不生气,不委屈,不觉得“凭什么”。能改的改,不能改的写清楚为什么不能改。改了不一定中,但不改一定不中。这个逻辑很干净。
她把这个发现记在笔记本上:“改论文不生气。不是因为论文好,是因为不想生气。生气的时间可以改三段。”
那天晚上,她坐在桌前,看着屏幕上正在运行的实验,突然想到了一个更大的问题,人际关系。
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人。以前她会等石天的消息,会因为他回得慢而心里绷一根线。以前她会在意林小北有没有听懂她的话,会在意新人对她的评价,会在意方主任是不是真的认可她。现在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在意了。不是冷漠,是“不依赖”。石天回不回消息,石天的事。林小北理不理解,林小北的事。方主任认不认可,方主任的事。她的事是写论文、改代码、做实验、带团队。别人的事,她不往自己身上背。对自己的爱可以对抗凡尘俗世中99.9%的不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