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整，小树林。

熄灯铃响过之后，整栋宿舍楼安静下来，只有走廊尽头厕所的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地响。江予和沈凌摸黑从宿舍溜出来，沿着墙根一路小跑，绕过保安室的窗户，钻进了学校后面那片小树林。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有几缕惨白的光漏下来，勉强照出脚下的路。这里是情侣们亲热的不二之地，白天都少有人来，晚上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草丛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像是在给他们的夜行伴奏。

两人到的时候，其他几人也已经到齐了——肖瑶、肖遥、孟卿宇、吴雨晨、张兮兮，竟然连一向安静的小组长也在。几个人蹲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手机电筒倒扣在地上，微弱的光晕散开，照出一张张兴奋又紧张的脸。

孟卿宇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打火机来回拨弄，见他们来了，抬起头抱怨了一句：“等你们好久了。”

江予往地上一看，装备整整齐齐摆了一地：一箱子黑炭，一个折叠烤架，还有一个保鲜箱，盖子没盖严实，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肉串和鸡翅，保鲜膜上还凝着水珠，一看就是提前冰过的。

“又来……”江予心想，初中烧烤差点被抓的往事历历在目。那次他们也是半夜摸进小树林，刚把炭点着，保安的手电筒就扫过来了，几个人连滚带爬地翻墙跑回宿舍，鞋都跑掉了一只。从那以后，他发誓再也不在学校里搞这种危险活动——显然，这个誓言的有效期只持续到高中第一次集体馋虫发作。

一群人打开手机电筒，微弱的白光在黑暗中晃来晃去，几个人猫着腰一点点往林子深处挪，脚步轻得像踩棉花，生怕惊动了巡逻的保安。江予跟在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些晃动的光影和鬼鬼祟祟的背影，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跟要去酒吧堵人似的……”

小树林是个以废弃公园为中心的荒地，建校以来一直荒着，杂草丛生，树木参差不齐，白天看着还有点阴森，晚上倒成了小情侣们谈恋爱的绝佳场所——够隐蔽，够安静，老师根本懒得来抓。据说上一届有对情侣在这里约会，被蚊子咬了一百多个包都没舍得走，传为佳话。

架锅、烧炭、热油，一气呵成。这些活儿对一群资深吃货来说简直是刻在DNA里的本能。肖瑶负责生火，打火机咔嚓咔嚓响了七八下才点着引火纸，火苗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好几次差点灭掉。肖遥负责串肉，竹签子穿过腌好的肉块，手法娴熟得像烧烤摊老板娘。孟卿宇在旁边打下手递调料，吴雨晨和张兮兮负责铺餐布摆盘子，小组长蹲在一边默默把矿泉水瓶摆成一排当临时灯架。

火苗终于蹿起来，炭烧得通红，烤架上的肉串开始滋滋冒油，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顺着夜风飘出去老远。江予吸了吸鼻子，口水差点没兜住。

江予和他那个神秘的小同桌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看着肖瑶她们玩得挺开心。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影影绰绰的，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混着虫鸣和炭火噼啪的声响，倒真有点野餐的意思。

沈凌突然发话了，声音很小，几乎只有他和江予两个人能听到：“为什么就非要带上我们？”

江予身体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听过这句话。

下一秒，脑子像被十吨石头压着似的，五脏六腑难受得喘不过气来，几个零散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到脑海里——有好多人，都穿着校服，围着烤架说笑，肖瑶和她姐姐、孟卿宇、吴雨晨都在……自己则靠在身边人的肩上，举止亲密。朋友时不时拿他俩打趣，身旁响起一个熟悉又离自己很远的声音：“烤你们的，再废话江予就要给你们饿死了！！！”

“就你关心你老婆！”肖遥笑着递上两串羊肉串，炭火的光在她眼睛里跳了两下。

江予想转过头看看那人是谁，但好像这段记忆并不属于自己，像隔着毛玻璃看一场别人的电影。他想伸手触摸，却什么也做不到，指尖穿过那些模糊的画面，像穿过一团雾。那个靠在他肩头的人影始终没有脸，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种安心的感觉却异常真实，像曾经真实存在过的温度。

“你脑子抽筋啦？！”江予是被同学一巴掌拍在肩膀上打醒的。他猛地回过神，后脑勺还有点发懵，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清醒了很多，却还是无法记起那段似乎不属于自己的回忆。那个声音、那个肩膀、那些打趣的话，像退潮后的沙滩上的字迹，被水冲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痕迹。

“别发呆了，吃东西。”有人递来几串烤串，热气混着孜然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江予也不想别的了，小嘴吃个不停，一串接一串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出幻觉了吧。”他心想。什么老婆不老婆的，干饭第一！！！

但不一会，江予怀疑自己真出现幻觉了——为什么他盘里的羊肉串会少？他明明没有吃那么多！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只拿了两串，可现在盘子里只剩一串了，而且那串上只剩两块肉，另外两块不翼而飞。

江予发现时，像猫咪炸毛似的，整个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士可杀不可辱，在吃货眼皮子底下偷东西吃！！！这是对一个吃货最大的羞辱！！！为搞清楚状况，江咪咪像个偷窥狂似的，一边死死盯着自己的盘子，一边若无其事地啃大鸡腿，眼睛的余光始终没离开过那几串宝贵的羊肉串。鸡腿啃了一半，嘴角全是油，但他的注意力全在盘子上，像一只守着粮仓的猫。

江咪咪的计划非常成功。不一会，他就看见一只大手利索地从他盘子边上顺走了一根羊肉串——那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动作快得像排练过无数次，连盘子都没碰出声响。

江予一下子跳起来，抱着自己的盘子大喊：“你TM的我@&#……我艹你&@#……”小嘴皮子跟个机关枪似的，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的，语速快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骂什么，反正把能想到的词全倒出来了。

沈凌拿着江咪咪“猫粮”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竹签子上的肉还滴着油。“……”他不过是拿了几串烤串而已，至于吗？而且还是从自己同桌盘子里拿的，又不是外人。

江咪咪为保护自己的烤串，干脆抱着盘子坐到沈凌对面，那表情苦大仇深，像是沈凌抢了他老婆似的。他一边吃一边用眼神死死盯着对面，每一口都咬得格外用力，腮帮子鼓得老高，嘴里还发出“嗯哼嗯哼”的护食声。

（系统提示：沈凌收到来自亲妈的吐槽。哈哈，沈凌你老婆不要你了——你的亲妈。）

孟卿宇脸都要笑烂了，抱着吴雨晨的胳膊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肖瑶还在旁边看戏，手里举着串鸡翅，嘴角的油都没擦，眼睛弯成了月牙，还不忘补刀：“哎呦喂，这才开学几天啊，就开始抢食了？”

“喵呜～”（什么味道？）一只纯黑的猫咪不知不觉中绕到了江予身后，悄无声息得像一团移动的影子。它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绿光，瞳孔缩成一条细线，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中的肉香。

肖瑶第一个发现它，眼睛一亮，声音都高了八度：“哇～铁小黑！”

江咪咪和铁小黑大眼瞪小眼，一个蹲着一个站着，两双眼睛在火光中直直地对上。这猫也不是普通猫——学校刚成立时它一家子就住下了，是这所学校真正的第一批学生，也是万人眼中的猫学长，去食堂偷吃都没人敢说它，连食堂大妈见了它都得抖两勺肉。这天黑仔刚“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地吐槽完学校的饭菜——意思是“今天的鱼又咸了，简直是要谋杀咪”——就闻见小树林里有好东西飘出来，那味道比食堂强一百倍。

铁小黑：“喵呜喵呜～嗷呜～”（天不薄我！！！！！！咪我成了！！！！！！）

于是就有了两只猫咪大眼瞪小眼的场景。黑仔蹲在石头边上，尾巴尖一翘一翘的，眼神从江予脸上慢慢移到他手里的烤串上，又慢慢移到他脸上，那表情分明在说：“你手里的东西，咪有兴趣。”

黑仔对江咪咪本人丝毫没有兴趣，目光直接越过他，直勾勾地转向烧烤架，鼻子耸动了两下，整个猫都往前探了探。

铁小黑：“喵呜～喵呜喵呜喵呜喵呜～”（这是个啥？很香的样子？！咪从来没见过这种好东西！）

黑仔跃跃欲试，四条腿微微弯曲，屁股撅起来，做出标准的扑击姿势，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像一根黑色的天线在搜索信号。

沈凌最先反应过来，猛地从石头上弹起来扑向烧烤架：“别让它…………”

话音未落，黑仔已经先行一步了。一道黑色的闪电划过，猫爪子精准地扒在烤架边缘，整个架子被它一爪子扒拉翻了——炭火、油、肉串、架子，哗啦啦倒了一地，火星子溅到旁边的枯草上，瞬间就蹿起一小撮火苗，借着风势“呼”地一下蔓延开来。

“啊啊啊啊啊！！！”张兮兮尖叫着跳起来，手里的盘子都飞了。

“水水水！！！”孟卿宇慌得原地转圈。

肖遥一脚踩上那团火苗，踩了两下没踩灭，反而把火星子踩得到处都是。吴雨晨抓起地上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就泼，小组长更猛，直接把整箱矿泉水倒扣上去。

火是灭了，但几个人全灰头土脸的，衣服上沾着炭灰，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活像从煤窑里爬出来的。

最惨的是那棵老松树，树皮被烧黑了一大片，焦糊味混着孜然味飘了半条街。

第二天。

校帖炸了。

帖子标题：“六班是给学校过圣诞节吗??？真不愧是投资商家的双胞胎，出手就是豪横。”

一楼：昨天咋啦？听说学校着火了？！

二楼：对的，六班的两个帅哥和校董家的双胞胎去学校小树林里烧烤，点着了一棵树。

三楼：去操场看看那一坨人吧。

当真是一坨。

其实要怪小黑。它那晚看见烧烤架太好奇，一跳拱翻了烤架，燃烧的炭火点着了旁边一棵老松树。松树油脂多，火一下子就蹿上去了，幸好当时保安在附近巡逻，听见动静跑过来扑灭了火，不然人死哪儿都不知道。据说保安大爷冲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裤子，大概是正在上厕所，听见着火连裤子都没系好就跑来了。

刚被罚跑完的一群倒霉蛋一个个跟烂成泥似的瘫在操场上，四肢大敞，东倒西歪地摊成一坨，远远看去像一群被晒干的咸鱼。

储汐瘫在草地上，脸上盖着校服外套，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妈的，早知道不在学校里烤了。”

孟卿宇献上了一个白眼，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声音闷闷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一条被拍在岸上的鱼：“这哪是在不在学校的事情，早知道劳资就不烤了。”

江予抿着嘴，自己的新同桌就坐在自己旁边。沈凌的汗顺着头发一滴一滴往下落，校服湿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锁骨和肩胛骨的线条都看得一清二楚，狼狈极了。江予看不下去了，心不甘情不愿地揽过同桌肩膀，手搭在他湿透的校服上，能感觉到底下温热的体温，嘴上还是那副不情不愿的语气：“sorry哈，早知道不该叫上你的，就吃了几串烧烤还要跑十圈。”——还是吃的我的烧烤。

沈凌很意外，手微不可查地颤了颤，挤出一个微笑：“没事……也别怪那只小黑猫了，它还怪可怜的，被老师扣了三天粮的。”说这话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江予一眼，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别的什么。

芳芳化身闪电侠，不知从哪儿一下子又“吻”了上来。那张平时笑眯眯的脸此刻黑得像锅底，嘴唇抿成一条线，太阳穴上的青筋都在跳。

“教导主任有请。”芳芳不像花一样芳香了，黑了一张脸，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风。

教导主任办公室。

孟卿宇、吴雨晨还有储汐三人的妈妈苦大仇深地坐在一起，三个女人并排坐着，脸上的表情像是来参加追悼会，每人手里都端着一杯茶，但谁也没喝。另一边就不同了——林隙和孟逸兴高采烈地聊成一块，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林隙还掏出手机给孟逸看什么东西，完全不像来挨批评的家长，倒像是来开茶话会的。

江予有些懵，探头问了句：“妈你们认识？”

林隙挑了挑眉，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是我微信里的那个‘央音我不干了’，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们两家就认识了！”

沈凌嘴角抽了抽，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和旁边的江予能听见：“关系户啊……难怪死要我转这来，说不转就把我女装发公众号！”说完还偷偷瞄了孟逸一眼，孟逸正笑着跟林隙聊天，根本没注意到儿子在背后说他坏话。

女装吗？那很有画面了——沈凌那张脸要是穿上裙子，估计比女生还好看，就是不知道会是什么款式。

“各位家长安静一下。”教导主任推了推眼镜，终于发话了，语气沉重得像在宣读判决书，手里还拿着一份事故报告，“大概各位也知道了，幸好只是烧了一棵树，人没事。学校只会进行处分……对了……肖遥你们家长呢？”

话音刚落，教导主任的手机“叮咚叮咚”响了两声。他低头一看，屏幕上弹出两条消息：

“给学校添乱了。——肖遥肖瑶妈妈”

“枪毙吧，老师。——肖遥肖瑶爸爸”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连正在喝茶的孟卿宇妈妈都停下了动作，空气仿佛凝固了。

没救了。

教导主任皱了皱眉，把手机扣在桌上，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尴尬：“肖遥你们父母为什么不来？！”

肖瑶歪着头，一脸无辜，眨巴着眼睛说：“你看我爸像是想管我的样子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