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允中并不是一个会自己忍着、憋着、自我消化的人,他弄不明白,只是说错了一句话,真至于那么严重吗?钟家成的气量就这么小?
他终于受不了了。
一天晚上,齐允中吃完饭以后难得地没有动。
钟家成看了他一眼,自觉站起来收拾碗筷。
齐允中一把按住他的手,“我们谈谈好吗?”
齐允中的手很大,将钟家成的手覆盖在下方,手上传来肌肤相触的热度。
钟家成暗暗心惊,这种程度的接触竟也会令他心悸。
他尽量平静地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重新坐下来,“谈什么呢?”
齐允中看着他,“你觉得呢?”
钟家成没有回答他的话。
齐允中不肯放弃,“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齐允中的声音大了一点,“你没怎么,那你为什么不看我?为什么不跟我说话?为什么我坐在你对面吃饭,你连头都不抬?”
钟家成的心狠狠一缩。
“我累了。”
“你累了?”
齐允中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怒火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爬了上来。
“你是觉得,我让你受累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钟家成慌了,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齐允中。
“不是,”他说,“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齐允中站了起来,眼神俯视着他,高大的身躯传来一种强大的压迫力。
“你说话说一半,”他压低了声音,“你告诉你累了,然后呢?然后你就不说话了?”
钟家成完全被摄住了心神,只讷讷地摇着头,“不是,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
齐允中已经没有耐心听他说这些,只狠狠地盯着他,“那问题是什么?”
问题是什么?问题是,我喜欢你,我害怕被你厌恶,问题是我觉得我没有资格生气,没有资格难过,没有资格不高兴,因为我不是你的谁。
问题是我需要管好自己的心,可是我的心不听使唤,它拼命地想让我把它献给你。
但这里的每一句话,他都不能说。
钟家成沉默。
“说话。”齐允中说。
钟家成低着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齐允中心里的那根弦已被牵拉到极致,此刻啪的一声断了。
“你不知道?”他气笑了,然而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你把我当什么?你每天给我做饭,我每天来吃,我以为我们是朋友。结果你突然就不说话了,我问你你怎么了,你说你累了。我告诉你,钟家成……”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要是觉得我烦,你要是觉得每天给我做饭太累了,你说,你直说,我走,我不会赖在这里不走。”
钟家成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
“我没有觉得你烦。”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我说了我累了!”
“你不是累了!”齐允中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大到连出租车都从沙发上跳了下来,害怕地躲到了桌子底下,“你是在躲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钟家成被他这一声吼得整个人一颤。
他看着齐允中,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有无形的力量拽住了他的嗓子,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给予的只有沉默。
“行。”齐允中说。
他起身走到玄关,弯腰换鞋,动作快得钟家成回不过神来。
连看都没有回头看。
“既然这样的话,”他直起腰,手放在门把手上,“以后朋友也不要做了。”
钟家成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急忙站起来,“允中!”
门已经关上了。
钟家成站在原地,听到对面的门打开复又关上,清晰而响亮。
他慢慢蹲下,捂住了脸,巨大而死寂般的沉默,铺天盖地地朝他盖过来,把他凝结成了一种安静的姿态。
不知不觉,脑子里地蹦出了《窄门》里的一句话。
我太爱你,所以显得笨拙。我越爱你,就越不懂如何与你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