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挡道啊!买不买票啊?”迟念被一个大妈推了一下,回过神来,跟着大队往前走。
“去哪儿?”售票员问她。
迟念怔了怔,还未张口,就听后面人阴阳怪气的说:“能不能快点啊!自己去哪儿不知道啊?”
“滨江。”
“身份证。直达吗?”
迟念点了点头。
“287。”
她从兜里拿出三张百元,连带着身份证一起递了进去。
没一会儿,售票员就将零钱身份证、车票一起从小框里扔出来:“九点准时发车。”
迟念从一堆车里一眼望到了滨江直达的班车。抬头看了眼站台上的时间。
8:36
司机刚打开车门通气,迟念就上了车。
“票。”司机把手里的烟送上嘴,伸手。
迟念将手里的票递给他,他接过沿着分界线扯下了小半边,还给了她,“好几个小时哪?不买点吃的喝的,这一路上可没什么饭馆。”
迟念接过将票塞进兜里,沿着窄道走到了最后面靠窗的位置。看着车下来来往往的人流,要么独自一人挎着大包小包一脸喜相,要么左拉右抱,小孩手里拿着零食吃得欣然,大人则是疲惫殆尽,有气有愤。
迟念看得眼眶有些发酸,直到车里坐满了人,开始七嘴八舌的说话,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师傅,等会儿到汉子口那儿听一哈”
“好,有行李没得?”
“有。”
“在里面还是在外面。”
男同学指着车下:“在下面。”
司机口气不善:“我问在里面还是在外边?”
男同学又指:“在那边。”
班车师傅一路上没有一句话是没有带脏话的。他骂车道上突然冒出来的路人;骂突然加塞的车辆;骂前面开的慢的车辆;骂他拐弯时突然急速而过的车辆;骂从服务点离开还没有一个小时就又嚷嚷上厕所的乘客;骂一会儿要把行李拿上来一会儿又要放下去的乘客。总之他性格极其暴躁,一米七五左右的身高,匀称的身材,一件牛仔裤和一件褐色T恤,比寸头长一点的头发,高亢的音量。一路上迟念被他的声音吓醒了好几次。每一次的结尾都是那句。
“安全带系起!!不扣罚款五十!!”
“上车了!!走了走了!马上就要走了!搞快点!!”
迟念听出来了,这位司机师傅骂人不分年老体弱,妇女儿童,青年美女,统统都是骂。另外一个师傅不说话,不骂人,他光吐痰,一会儿拉开窗户往外面吐一口痰,周而复始。
“姐姐?姐姐!”
迟念被旁边的一位女孩摇醒。
迟念缓冲了一下大脑才回归现实,口干舌燥,喉咙像是要起火,连出声都很困难。
“到站了。”小姑娘低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抽出一张给她:“你没事吧?车里很热吗?你怎么满头汗?”
迟念道了一声谢,才发现自己嗓子有些沙哑,没有接纸巾,她扶着座椅背站起来,发现车内已经空了,跟在女孩身后亦步亦趋的下了车。穿过嘈杂熙攘的人群出了站口。
站口来来往往的人背着大包小包,急促奔走着。锅炉里翻炒着裂口的板栗,铁锅的一边烤红薯香气四溢,三轮火车背后被棉被盖着黑黝黝的冻梨。
“琰县…琰县”
“江口差一人,江口差一人…” 一个胡茬横密,看不出年岁的人问她:“江口,就差一人了,上车就走。”
迟念茫然四顾环绕在一层层房屋后面的高山。一个满面胡茬的人,站在她面前,冲着她摇了摇手,“江口走不走?”
迟念问:“潍镇去吗?”
“不去,不去,”胡茬男说:“那路弯七扭八的,要命了!”
转身又吆着嗓门喊:“江口江口喽!江口去不去?”
迟念走了没两步,忽然跟上来一个人,瘦瘦高高,一看年纪就比刚才男人小很多, “潍县是吧?我去。”那人看着她打量了一番,“就你一个人吗?”
迟念点了点头。
“500。”瘦子伸了五个手指头。
迟念拿出兜里的钱,连带着售票员找给她的零钱,一起给他。
那人数了数,“你这也不够啊。”
“我就这些。”迟念理不直气也壮。
“行吧行吧。”瘦子钱踹进兜里,“我车在那儿。走吧。就当顺路顺你了。”
站口一排车,迟念跟在瘦子身后在,越走车越少。最后那人指着一辆老式小三轮,说:“上车。”
一辆老旧到堪比拖拉机般的三轮车,老态龙钟的年岁,表层蓝色的漆都掉完了,露出陈旧的锈迹,看上去既不干净也不安全。
“这……”迟念张口结舌的问:“你车?”
“嗯。”瘦子看上去颇为得意,“有轮子,有座,能开,不是车是什么?”
迟念走近两步便闻见一股极为复杂的味道,她往后面车厢里一看,满车厢的鸡屎和堆放在一边捆着的鸡笼,她看着瘦子问:“我坐哪儿?”
“那儿。”瘦子指了指车厢靠背的一截铁皮横板“座位”,然后从自己车位后背扯下一块布胡乱铺在上面,转头耷拉着眼睑,用无奈的目光看着迟念,像是再问:这下行了吧?事妈!
迟念握了握拳,右手一把抓住旁边的车厢侧板,右脚踩着车轮,一个翻身费劲地爬了上去,两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了铺着布的座位上面,从上往下的看着瘦子。
瘦子像是翻了个白眼,迟念当做没看见,下一秒之间他弯腰从三轮车驾驶座位底下,拿起了一根弯了两个九十度的铁棍。
“你干什么?!”迟念猛地站起来。
男孩头都没抬,“摇车。”
迟念看着他将那根铁棍捅到了车头与车厢的连接处。
“呸!呸!”瘦子往手上吐了两口唾沫在掌心搓了下,两只手握住铁棍发出一声闷哼。
迟念看见他脖颈间的青筋暴起来,手下的铁棍跟着他旋转的方向转了起来,下一秒整个车都随着他的动作开始摇晃。迟念一把抓住旁边的靠背稳住身子,不一会儿只听三轮车发出一阵阵“轰隆隆……”的巨大响声。
车尾也跟着冒起了浓烟,瘦子慢慢停下手中的动作,站直身体车叉着腰喘气。脸色由涨红渐渐有了恢复了些白,缓了没两口,他抽出铁棍扔在了驾驶座位脚下,上了车。拧动钥匙,打方向盘,一套动作娴熟的像是吃饭喝水。
走了没多久,迟念感觉再坐下去,她屁股就要散架了,她勉勉强强站起来,手紧紧地把着车厢背上的镂空。看着已经快要下沉的太阳,张口问瘦子:“多久能到?”
“什么?”
“多久能到?”迟念提高了语气。
“早着呢。”瘦子朝着前面努了怒嘴,“前面是上坡路。你把紧了。”
迟念不说话了。
“你从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