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店里放着的钢琴曲舒快而悠扬。迟念的舌苔顶着上颚,想要留长这份苦。
当年离别时,母亲眼里饱含的泪水和父亲满脸的担忧。刘杭欲挽留的话语最终到底是没有说出口,换成了轻飘飘的一句:“去吧!你有自己的人生。”
可飞走后的幼鸟还会回鸟巢居住吗?
此前不见是因为受半个地球的距离之困,可此刻又该找寻什么理由呐?迟念手中的叉子一下一下划去那层抹茶粉,凝固的冰淇淋被她弄得化开,流淌下来渗透进蛋糕胚里。
丑陋的不堪入目。
丁迈还想再开口说的话被挂在外面门上的铃铛声打断。
有人推门进来,带进来的风将迟念方才翻过的书的书页吹起,停顿的那一页的标题是———【与死亡之约】。
丁迈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暗淡的眸里划过一瞬间的烁光,再次开口时已然换了副面孔和声调:“好在他们有我这个女儿,可比你孝顺多了。”
迟念一家刚刚搬去临城时买的丁迈家的老房子。丁迈的父母因为家里生意的原因常年奔波在外,精装学区房里常常只有丁迈一个人,小姑娘隔三差五的便会出现在迟念家门口,刘杭是个热心肠的,自开始丁迈也只在迟念家吃顿晚饭,后来久而久之直接住到了她家,再后来迟念跟着老师搬去了舞蹈学院。丁迈父母离婚,她不愿意跟生父去再婚的家里,也不愿意跟生母去国外。丁妈无奈只能将丁迈托付给了迟家父母。每月定时定点的送来生活费,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丁迈高中毕业。
丁迈说着便直接打开手机点开了视频通话,那边很快接通,传来迟念母亲刘杭的声音:“迈迈。”
丁迈:“妈,你和爸吃午饭了吗?”
“还没呐,刚才卸货来着。”
“哎呦,货饭吃完也可以卸呀!您上次因为没按时吃饭胃疼忘了?”丁迈故意皱眉,那样子像是在撒娇。
“好好好,这就去吃。”迟念甚至能从声音里感受到母亲此刻的欣然。
丁迈话头一转:“妈,你猜我现在跟说在一起呐?”
“谁呀?谈男朋友?”
“不是。”丁迈直接将手机横过来对准了迟念,自己则在后面夸张的配起了音乐:“噔噔噔噔噔!”
丁迈笑出声:“妈,您看看这是谁?”
“念念……”屏幕那边刘杭的笑容瞬间僵硬,怔愣地呢喃。
迟念猛然看见母亲的脸,表情也实在说不上多自然,好一会儿才浅浅弯起嘴角:“妈……”
刘杭像是冲着旁边招呼了下,很快屏幕里又出现了一张脸。
迟念再次出声:“爸……”
“哎。”
“哎……”
两位老人一同出声,刘杭目光瞬间湿润,声音都有些哽咽,满怀期望地问:“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回来呀?”
霎时,三双目光齐齐落在迟念脸上,迟念的目光有意无意的回避母亲灼热的翘首以盼,最终含糊不清的给予答复:“等忙完这阵吧。”
刘杭那头没忍住地落下泪来,连连点头:“好,好。”
迟念乘着迟父帮母亲擦拭眼泪的罅隙,冲着丁迈眼神示意。
丁迈也看出了场面的窘然,忙不迭将手机转过来对准自己:“没事妈,您放心到时候我亲自押着她回来给您二老负荆请罪,我们拷打她个三天三夜,让她好好说说为啥一个人躲国外不回家!!!”
迟念听见母亲再次刘杭轻笑出声。
丁迈这些年当记者东奔西跑比起小时候那副怯懦样,如今完全是混出了不羁赖皮,东拉西扯间话题已经到了让二老以后给自己的孙子挑选孙媳妇,最后丁迈又是叮嘱她们少干点活,又是叮嘱该吃吃该喝喝,俨然成了班门弄斧的家长。
迟念默默在一旁听着,看着丁迈此刻的样子,一贯淡漠的脸上难得再次浮现笑意,泛滥到眉眼,连她此刻她看向丁迈的眼睛都是亮的。可沙发上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震动了起来,迟念点开一看,是蒲英发来的消息。
【后天晚上有个慈善晚会,我跟剧组那边说了,这两天赶个急把你剩下的那几次戏都拍完,后天晚上七点必须赶到海城参加晚会。】
迟念看着手机屏幕,神情再次恢复了落寞。
丁迈用余光觉察到了,但依旧笑容满面声音轻快地跟视频那头招手,挂断电话后,她扣下手机一脸不悦:“十一跟我回家。”
“别再跟我找理由。我来之前都查过了,你下周就杀青了。后面只有两个商务。”丁迈振振有词地道:“你要是敢像在北国那样放我鸽子,我就把爸妈带到你的代言人的发布会上去。”
迟念点头。
丁迈意满道:“好了,那你退下吧。我自己再坐会儿。”
迟念起身刚走出一步,丁迈的目光再次落到那本《惶然录》上,张口叫住她:“迟念!”
丁迈合上书本,用手掌盖住,抬眸看着迟念,浩然正气道:“在中国没有上帝一说。这里众生平等。”
迟念的目光落在书本上的那只手掌上,只见她眼睑煽动,丁迈看不清里面蕴含的情绪。
房车里迟念看见桌上摆放的鸭血粉丝汤,却没看见人。打开了盖子,刚吃了没两口,房车门被打开,外面的人探头探脑,好一会儿才扭扭捏捏的走上来,双手交织在一起。
俞多聪见迟念吃的起兴,陪着笑试探:“姐,我去买的时候城东那家关门了,我就买的苏婆她家的,味道一样吗?”
迟念点了点头,寡淡的回了句:“一样的。”
俞多聪从迟念的脸上的神情也实在看不出来,她到底是敷衍还是又不高兴了。
自从这些日子两人相处来看,她从没发现迟念有嘴馋毛病的,相反她很少有发表意见,总而言之对于吃喝住行她一点不挑错。甚至即便有时候熬大夜戏,迟念也不会像别的艺人对待助理一样,叫她寸步不离的跟着伺候。
因为大多时候,她都是现在这副样子,对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要不去那边看看。”
至于让她去看什么,俞多聪不知道,但她每次都会照做。是看别家艺人在背地里有没有偷偷跟导演给我们穿小鞋?还是听偷听墙角?就正义这一块,这个我可是太在行了!俞多聪跟着迟念进组的这一个月里,时刻不忘自己第一情报员的身份,几乎跟组里大大小小部门里的人都混熟了,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将在后援会的群里发布长篇大论。
俞多聪见迟念筷子没停的又吃了几口,彻底松了口气,坐下来又忍不住提起话茬:“姐,你以前是经常去那家吃吗?我刚才看见他们家门口好像贴着‘店铺转让’。”
迟念根本就没有去那家吃过,只是刚来横店时路过扫了一眼。
俞多聪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她只要打开了话匣,即便旁人不接话也丝毫不会影响她发挥,“我听苏婆说那家是一对小年轻开的,说不定是被家里人逼的。就拿我爸妈来说吧,他们就恨不得我就在他们眼跟前找个班上。好像往后的人生都要靠盯着我过活似的!唉……”
迟念手里的勺子一顿掉进了汤里。她抽了张纸巾擦嘴,一边盖盖子,一边问俞多聪:“你跟你父母平时联系的多吗?”
俞多聪听见迟念搭话,刚刚萎靡下去的精神噌的一下又吊起来,“多呀,我妈恨天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让我把一天吃喝拉撒放几个屁的事都跟她说。”
迟念坐直身体,饶有兴致地问:“你们都聊什么呀?”
俞多聪话不经大脑地大咧咧说道:“就随便说呀,问我工作怎么样,吃的怎么样,喝的怎么样,来来回回的那些车轱辘话呗。”
一侧目看到迟念脸上的神情,由一贯的冷淡转覆上了温悦。俞多聪像是迅速反应过来什么似的,一把拧住嘴,慌忙道: “姐,我没跟她们瞎说,我爸妈以为我在正经单位上班,我从来没跟他们说过圈里的事。”
迟念眉目一皱,不解地盯着俞多聪瞧。
俞多聪脸上瞬间五彩缤纷,“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啊呀…就是我爸妈他们给我在帝都找了份工作,但我不喜欢。这个是我自己找的,他们以为我还在那儿呐。”
迟念问:“你不喜欢那个工作?”
俞多聪点头如捣蒜,又是翻白眼的:“你都不知道他们给我找的那个工作有多离谱,忙得要死算了,整天跟一堆四五十岁的人在一起,听他们说今天谁的孩子又考了多少分,明天的猪肉价又涨了多少钱?”
迟念轻笑:“那你喜欢现在的工作?”
俞多聪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谈不上喜欢吧,但我觉得很好玩呀。可以知道这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了,多好玩。反正比天天坐办公室里老气横秋的好玩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