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指挥中心一上午连续转接了十几通报警电话,全部都是人口失踪报案。
电话铃声断断续续响个不停,内勤人员来回登记备案,桌面上的失踪案卷宗一叠接着一叠,短短一个上午的时间,就攒下了足足三十六份全新的失踪记录。
刑侦队全员在岗,所有人都盯着电脑屏幕,手指不停敲击键盘,调取资料、登记信息、比对轨迹,整个办公室只有键盘敲击声和低声沟通案情的声音,气氛压抑又紧绷。
唐奕程坐在工位上,对着屏幕里密密麻麻的失踪人员信息,看得脑袋发懵,忍不住转头看向旁边的老队员王浩。
“浩哥,这也太奇怪了吧,从来没见过这么集中的失踪报案。以前一个月能有两三起就不少了,今天一上午直接三十多起,也太反常了。”
王浩盯着屏幕里的档案,眉头紧紧皱着,语气也格外凝重。
“不止数量反常,你仔细看人员信息,更离谱。”
唐奕程立刻低头,逐条翻看刚录入的失踪人员备案资料。
屏幕上,一个个信息清晰罗列出来。有刚毕业参加工作的二十二岁大学生,有四十多岁做个体生意的中年人,有二十五岁的全职上班族,还有不到二十岁的兼职学徒。职业五花八门,年龄跨度极大,从十八岁到四十五岁全覆盖,有人社交广泛,有人常年独居,有人家境优渥,有人普通务工。
她越看越疑惑,越看越摸不着头绪。
“完全找不到共同点啊。年龄不统一,职业不统一,生活圈子不一样,居住区域也分散在城市各个片区,平时没有任何往来,也没有共同的亲友交集,甚至连出行习惯、作息规律都完全不一样。”
“就是因为完全没规律,才最麻烦。”□□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纸质档案,“常规的连环作案,凶手都会有固定的目标偏好,要么专挑年轻女性,要么专挑独居人员,要么针对特定职业、特定作息的人。这一批失踪人员,什么类型都有,完全摸不准凶手的挑选标准。”
张正涛对着排查数据表,叹了口气。
“我们已经做了第一轮常规排查,所有失踪人员失踪前都没有遭遇过骚扰、跟踪、纠纷,没有外债,没有仇家,没有情感矛盾,不存在报复行凶、债务纠纷、情杀仇杀的任何作案动机。”
“失踪过程也毫无痕迹。所有人最后一次露面都在公共区域,人来人往的街道、商圈、地铁站口,没有监控死角,没有强行拖拽、胁迫带走的画面,就这么平白无故消失了,监控里连异常人员、异常车辆都找不到。”
常规刑侦排查手段全部用上,结果就是零线索、零突破。
所有看似该有的疑点全部没有,所有能比对的线索全部空白,越是这样,所有人心里越是发慌。
未知的暗处作案,远比有迹可循的凶手更可怕。
周亦瓛站在大屏幕前,目光扫过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失踪人员信息表格,指尖在屏幕上轻点,逐一核对每一条失踪时间、失踪地点、行动轨迹。
他全程沉默,没有说话,眼神冷静沉稳,将所有杂乱无章的信息全部收纳进脑海,默默梳理着其中暗藏的联系。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在各司其职,埋头攻坚,唯独宋时笙状态有些撑不住。
他昨天居家休养了半天,情绪和焦虑感平复了不少,但毒瘾残留的后遗症依旧顽固。稍微身处嘈杂紧绷的环境、接收太多繁杂信息,脑子就会发胀发沉,心慌的感觉会隐隐翻涌上来,让人没办法彻底集中精神。
最让他煎熬的是手机。
从早上上班开始,他的私人电话、工作电话就没停过。指挥中心、辖区派出所、对接社区的工作人员,不停打电话过来同步新增失踪案情、报备失踪人员信息、咨询排查方向。
短短一上午,整整三十六个电话。
每一通电话的内容都高度重复,全是新增失踪备案、情况上报、线索咨询。
反复的信息轰炸、高频的电话铃声、繁杂杂乱的无效信息,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
原本平稳的情绪,一点点变得烦躁、焦灼,心底残留的瘾性躁动也跟着隐隐复发,坐立难安,浑身都不舒服。
他攥着手机,指尖微微用力,脸色浅浅发白,耐心彻底被耗尽。
最后一通电话挂断之后,宋时笙彻底撑不住了,转头看向站在前方分析数据的周亦瓛,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委屈的鼻音。
“周队~”
周亦瓛听到他的声音,瞬间收回落在大屏幕上的目光,立刻转头看向他。
刚才全程紧绷、严肃冷冽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褪去了所有办案的锐利,只剩下温柔的纵容。
他放轻脚步,快步走到宋时笙身边,低头看着脸色微倦、情绪烦躁的人,轻声问道。
“宝贝儿,怎么了?”
宋时笙把手里的手机直接递到他面前,整个人透着浓浓的疲惫和不耐,直白说出自己的难受。
“我手机放你那吧,我受不了了。一个上午三十六个电话,全都是上报新增失踪案件、咨询排查方向的,一遍又一遍重复同样的内容,我脑子都炸了。”
他是心理侧写师,擅长梳理核心线索、剖析犯罪心理,根本不适合对接这种繁杂琐碎的重复性报备工作。
高强度的信息重复轰炸,对他本就受损的神经来说,是极大的负担。越听越烦躁,越听越心慌,心底的焦虑感压都压不住。
周亦瓛伸手接过他的手机,顺手关机,揣进自己口袋里,动作自然又宠溺,完全顺着他的心意来。
“早该给我了。”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宋时笙的发顶,语气温柔安抚,“别听这些杂讯了,不用接电话,不用对接报备,你坐着休息,只负责看资料、做侧写就好,剩下的琐事我让别人接手。”
“嗯。”宋时笙轻轻点头,被他安抚过后,心里的烦躁瞬间消了大半。
没有了手机铃声的反复打扰,不用被动接收一堆杂乱无效的信息,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缓。
一旁站着的唐奕程,全程看着两人的互动,等两人说完话,才带着满心的疑惑走上前。
她手里拿着笔记本,上面记满了自己看不懂的疑点,对着宋时笙认真提问。
“宋老师,我刚才一直在看失踪人员的资料,所有常规作案逻辑都对不上。没有仇怨、没有纠纷、没有诱骗、没有强行带走,凶手随机挑人,又不图财、不图仇、不图色,常规的连环杀人、报复作案、变态行凶全部都可以排除。”
她顿了顿,抛出自己最困惑的问题。
“您刚才小声跟周队说,这不是常规案件,是新型作案模式,凶手的目的不是杀戮。我没太听懂,什么叫扭曲人生轨迹啊?”
这个问题,也是队里所有队员共同的疑惑。
所有人查了一上午,都卡在了作案动机上。
刑事案件万变不离其宗,无非财、色、仇、怨、心理变态报复。可这一批大规模失踪案,完全脱离了所有常规动机,根本摸不透凶手到底想要什么。
办公室里原本忙碌的几个人,听到唐奕程的提问,全部停下了手里的工作,转头看了过来,等着宋时笙的解答。
宋时笙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平复好残留的烦躁情绪,坐直身体,目光扫过屏幕里的失踪人员名单,语气平稳冷静,完全切换回专业的侧写状态。
“常规凶手,不管是报复还是变态行凶,最终目的都是终结受害者的存在,杀人、伤人、拘禁,核心是摧毁、是报复、是宣泄情绪。但这个团伙的目标不一样,他们不要人命,不伤人、不劫财、不制造显性伤害。”
“他们挑中受害者,不是为了杀死对方,也不是为了折磨对方取乐,是为了彻底打乱、替换、改写一个人的人生,也就是我说的,扭曲人生轨迹。”
这番话依旧抽象,在场所有人还是没能完全理解。
大家都是刑侦实操出身,擅长痕迹排查、物证比对、轨迹追踪,对这种抽象的犯罪心理模式,一时间很难吃透。
周亦瓛见状,主动开口替所有人拆解逻辑,他的思路清晰直白,用最简单通俗的方式,解释清楚这套全新的作案模式。
“以AB的形式来讲就是,囚禁A、放任B,让B彻底活成A,让A彻底消失。”
一句话落地,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细细琢磨这句话背后的恐怖逻辑,后背瞬间升起一股寒意。
唐奕程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理解,迟疑着追问。
“周队,您的意思是……他们是在换人活?”
“不是简单的顶替身份那么简单。”周亦瓛微微颔首,继续用大白话拆解,“常规的身份顶替,是伪造证件、冒用信息,单纯替换社会身份。但这个团伙的模式,是全方位的人生替换。”
“他们会挑选两个条件、身形、年龄、生活背景高度相似的人,定义为A和B。控制囚禁原本的A,让A彻底从社会视野里消失,抹除所有生活痕迹、社交痕迹、行动痕迹。再刻意培养B,模仿A的生活习惯、言行举止、社交模式、性格特点,最后让B完全取代A,活在A的人生里。”
张正涛瞬间反应过来,瞬间理清了所有疑点。
“难怪我们找不到规律!不是没有规律,是规律不在表面信息上!凶手筛选目标,不看单独的个人条件,看的是两个人的匹配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