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窗外的云层逐渐变得稀薄,Y州特有的湿润与苍翠透过薄薄的机窗,像是一层化不开的浓雾,沉沉地压在洛皖萳的心头。
飞机开始缓缓下降,轻微的失重感让洛皖茜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她靠在姐姐的肩膀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揉皱的白纸,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无声地诉说着身体的虚弱。洛皖萳伸出手,轻轻调整了一下妹妹身上的毛毯,将她裹得更严实些,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姐……我们到了吗?”洛皖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和不安。
“快到了,再忍一忍。”洛皖萳低声安抚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窗外那片正在逼近的土地。
对于洛皖茜来说,Y州或许只是一个模糊的地理名词,是地图上遥远的一角;但对于洛皖萳而言,这里是刻在骨血里的梦魇,是她无数次午夜梦回时惊醒的源头。这里的每一寸空气,似乎都混杂着当年那刺鼻的硝烟味和散不去的血腥气。
机身微微倾斜,起落架放下的轰鸣声打破了机舱内的宁静。洛皖萳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痛恨这个地方。这座城市承载了她生命中最惨痛的割裂,父母的身影在这里定格成了永远无法触及的背影。曾经,她发誓这辈子绝不再踏足这片伤心地半步,可命运弄人,如今为了给妹妹寻找一个能彻底养伤、远离纷扰的环境,她却不得不带着唯一的亲人,主动走进这个巨大的伤口里。
飞机轮胎触地的瞬间,剧烈的摩擦声伴随着惯性带来的前冲,让洛皖萳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窗外,Y州的跑道飞速后退,熟悉的景物像是一把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她的神经。
广播里传来了乘务员甜美的声音:“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抵达Y州……”
洛皖萳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酸涩与恨意。她转过头,看着身边虚弱的妹妹,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温柔。那些陈旧的伤痛属于过去,而现在,她是洛皖茜唯一的依靠。
“皖茜,我们到家了。”她轻声说道,扶起妹妹,一步步走出了机舱,迎面而来的,是Y州潮湿且复杂的风。舱门打开的瞬间,Y州特有的湿热气息裹挟着陌生的草木味道扑面而来。这种黏腻的触感让洛皖萳本能地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毛孔往身体里钻。她不动声色地侧过身,用自己的肩膀替妹妹挡住了那股直冲而来的气流。
“慢点。”洛皖萳一手提着轻便的行李,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洛皖茜的手肘。
通往航站楼的廊桥有些长,头顶惨白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脚下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洛皖茜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每走一步,洛皖萳都能感觉到掌心下那只手臂传来的细微颤抖——那是身体虚弱带来的本能反应,也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在作祟。
走出廊桥,踏入航站楼大厅的那一刻,嘈杂的人声瞬间涌入耳膜。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航班信息,夹杂着当地方言与普通话交织的交谈声,还有行李箱滚轮碾过地砖的轰隆声。这一切鲜活的、充满烟火气的声响,却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洛皖萳隔绝在外。
她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周围。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些建筑的结构、空气中弥漫的味道,甚至是远处安检口那抹熟悉的制服蓝;陌生的是来来往往的人群脸上洋溢着的轻松与期待——有人举着鲜花迎接归人,有情侣旁若无人地拥抱,有孩子骑在父亲的肩头兴奋地指着天花板。
没有人知道,就在几年前,这片土地上发生过怎样惨烈的事情。那些欢笑与安宁,是建立在无数像他们父母那样的人牺牲的基础上的。想到这里,洛皖萳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随即迅速被冷漠掩盖。
“姐,我有点晕……”洛皖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洛皖萳回过神,低头看见妹妹的脸色比在飞机上更加难看,额前的碎发已经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这里的空气湿度太大,对于正在养伤的人来说确实是一种负担。
“坚持一下,我们去取行李,然后马上离开。”洛皖萳放柔了声音,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几乎是半搀半抱着洛皖茜往前走。
她们刻意避开了人流最密集的主通道,选择了一条相对僻静的侧路。路过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时,洛皖萳的脚步顿了一下。窗外是停机坪,几架飞机正静静地停泊在夕阳的余晖中,远处的山脉连绵起伏,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也像是一座巨大的牢笼。
这就是Y州。它依旧美丽,依旧繁忙,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也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化作一片模糊的光影。
洛皖萳靠在真皮椅背上,闭着眼,眉心却始终微微蹙着。车厢内流淌着舒缓的轻音乐,却压不住她心底那股翻涌的躁意。
放在身侧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车内的沉寂。洛皖萳睁开眼,屏幕上跳动着“顾愉月”三个字。看到这个名字,她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几分。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妹妹,顾愉月是唯一能让她卸下防备的人。
她划开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里就传来了顾愉月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带着几分急切和毫不掩饰的担忧:“皖萳!你落地了吧?怎么不回我消息?到了没?”
“刚出机场,在车上。”洛皖萳的声音虽然依旧清冷,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手机开了静音,没注意。”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在飞机上出什么事了。”顾愉月在那头长舒了一口气,紧接着语气又变得严肃起来,“既然到了,就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Y州那边情况复杂,你带着皖茜,千万小心点。要是遇到什么麻烦,第一时间告诉我,不管多远我都赶过去。”
听到这句熟悉的话,洛皖萳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就是顾愉月,永远这么风风火火,却又永远能在第一时间给她最踏实的安全感。她们曾无数次并肩面对过生死的考验,这份过命的交情,早已超越了普通的言语。
“放心吧,我有分寸。”洛皖萳看了一眼身边昏昏欲睡的妹妹,压低声音说道,“皖茜身体不太好,我先带她去疗养院。这边的事情……我会处理好的。”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顾愉月似乎听出了她话里的疲惫,没有再多问,只是叮嘱道,“别把自己逼太紧了。你是去给皖茜养伤的,不是去拼命的。有什么需要随时打电话,我的手机24小时为你开机。”
“嗯,知道了。”
挂断电话,洛皖萳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映出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坚定。顾愉月的电话像是一针强心剂,让她在面对这片充满回忆与痛楚的土地时,多了一份底气。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前往疗养院的路上,夜色渐深,Y州的霓虹灯在窗外闪烁。洛皖萳将手机揣回口袋,转头看向窗外,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冷静。无论这里藏着多少过往的阴影,为了皖茜,她都会一一踏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