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会不会把窗子吹破?如果窗子破了,我会不会被风拐走?”我担忧地问道。
姑母听笑了:“如果仪宁真被风掳走了,叫姑母去哪里寻啊?”
“小姐金尊玉贵,区区几阵风怎能掳得走咱们的千金?”竹芳姑姑换了热茶来,正巧听见我们的话:“外边风雪太大,不知几时能停呢。您只要乖乖待在娘娘身边,就定然就不会被风带走了。”
“那我要好好跟着姑母。”话虽这么说,但我心里还是暗暗期待着那猛兽一样的风雪能冲破窗棂将我带回家去,带回娘亲身边去。
膳房今日煲了鸡汤,刚端进来就闻到了那股鲜香的热气。竹英为我盛了一碗,正准备尝尝,却听见外面一阵吵嚷。
一名侍女莽撞地冲进来,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太后娘娘,求您大发慈悲,救救皇后娘娘吧!”
我何时见过如此不知礼数的,被吓得不轻,还没明白过来她的话是什么意思,那人就被拖了出去,扔在雪地里。
整个万寿宫都能听见她凄厉地恳求,可所有人似乎都对此无动于衷。我手里捧着热乎的鸡汤,茫然失措地看向姑母。
姑母还是那么平静,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我被竹芳姑姑带回偏殿,路上听清了那人说的话。
皇后今早突然发作,胎位不正,直到现在都没能顺利生产。御医署的御医全都看过了,却没有一个人有把握。
据说卫府的稳婆曾成功接生过一臀位胎儿,陛下派人去请,那稳婆却称自己身子不适,而风雪太大恐行路艰难,以至于坐上马车走走停停,至今未能进宫。
“路不好走就要派更好的车去接才对,为什么要来求姑母呢?”
竹英比我大几岁,也比我懂得多一些:“或许太后娘娘能让稳婆来得快一些吧。”
“难道姑母一直不说话,稳婆就永远到不了吗?”我不解。
竹英没有回答,我想她应该知道,只是不想告诉我。
“那陛下为什么不来呢?”
竹英摇了摇头:“不知道。”
我不再问了。竹英把我裹进被子里,我靠在床头,看外面的风雪。
御医署的御医们都在长秋宫,娘娘一定会没事的。况且她是那样好的人,老天也一定不舍得让她受苦的。
我待在偏殿里,不太能知晓外面的情况。只知道没过多久,陛下就来了。
听说陛下在万寿宫待了一炷香的时间,又匆匆离去。
渐渐的,我有些困了。
我很想知道外面发生的一切,却最终难敌困意,不知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
我是被钟声惊醒的。
外面的天色渐亮,雪也已经停了。我看见窗外人影往来走动,随后竹英进来了。
竹英为我更衣。
“皇后娘娘好了吗?”我小声问她。
“小姐……”
从没有人向我解释过“死亡”。
过去祖母养了一只小鸟,我很喜欢,日日都去祖母那里瞧。忽然有一天,小鸟不见了,祖母告诉我小鸟飞走了,飞到别的地方去了。
“那小鸟还会回来吗?”
我一直等,一直等,等了好久好久都没有等到小鸟回来。
皇后娘娘不在了,是不是也不会回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一刻是什么感觉,只是想去长秋宫看看,看看娘娘现在是什么样子。竹英拗不过我,只能陪我去。
到了长秋宫,我被侍卫拦在了殿外。
同样被拦在外面的还有各宫娘娘、梁熠以及二皇子梁煊。
贵妃先注意到了我:“仪宁?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看着周遭一片混乱,害怕得很:“娘娘,皇后娘娘她——”
话音未落,贵妃弯腰捂住了我的嘴:“好了,不要多问,这里的事情与你无关,快回去吧。”
紧闭的宫门忽然开了。
我看见姑母从里面走出来,贵妃见到姑母也不再管我,我趁此机会溜到梁熠身边。
他与他的母妃庄妃娘娘在一起,见到我,庄妃娘娘伸手将我和梁熠一起护在怀里。
庄妃娘娘告诉我,皇后诞下了一位皇女。
“小皇女一出生就没了母亲,实在是太可怜了。”庄妃闭了闭眼,深深叹出一口气。
听到这句话,我的脸色唰得白了。
倘若我一出生便失去了娘亲……我不敢往下想。如果说先前只是怀着一点点好奇、遗憾与莫名,那么此刻我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蹿上心头。
我站不住了,晃神之间,我看见茫茫雪地中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她跪伏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一旁的宫人着急,却又不敢轻易碰她。
庄妃轻声告诉我,那就是长平公主,已经在雪地里跪了很久了,任谁劝都不起。
“她在跪什么?”
庄妃娘娘蹲下来,握住我和梁熠的手:“她在跪陛下出来告诉她母妃没走,她在求上天将她母妃的命还给她。”
我喘不过气了。我看着长平公主,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那她能等到吗?”
周遭一片寂静,庄妃娘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说:“回去吧。明日一早,你就能见到太后了。”
竹芳姑姑不知何时来了,庄妃娘娘将我交给她。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万寿宫,因为在半路上我就失去了意识。
我好像回到了卫府,见到了祖母、父亲、哥哥,唯独没有娘亲;我又好像到了宫里,宫里有姑母,有贵妃娘娘,有庄妃娘娘,有陛下,唯独没有皇后娘娘。
我不断在卫府和皇宫来回寻找,既找不到娘亲,又找不到皇后娘娘。我急得哭了。我问祖母,娘亲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我找不到她?又问陛下,皇后娘娘去了哪里,为什么她一直不愿见我?
我找了很久很久,娘亲终于出现了。她从背后遮住我的眼睛,说我怎么这样不禁逗,不过和我玩了个游戏怎么就给急哭了。
我破涕为笑,擦干眼泪。娘亲把我抱起来,我看见远处有一袭鹅黄色身影。
我明明看见了她的身形轮廓,却怎么也看不清她的脸。
我忘记皇后娘娘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