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练习手语和方便沟通,侯小云已经很久没有和罗深开过口。现下这个当口,罗深尝试通过助听器辨识侯小云的意思,在反应过来前,先看见的是她疲惫的、面无表情的脸。
“为什么?”
罗深慌乱地比道。
“没什么为什么。我累了。”
侯小云垂下眼,没有动作。罗深盯着她的嘴唇,努力识别着文字。
“不好意思……L学姐?”
雨中的来人中学生模样,身形瘦而高,长发毛燥,黑眼圈很明显,眼睛微肿,穿一件沾满毛絮的黑大衣,手里还攥着单词本。
侯小云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估计没比她整齐多少。
“我是‘鹤’,李鹤舒。”她边说边笨拙地比起手语,向侯小云点头问好。
为了患上中耳癌的妈妈,“鹤”加入了“L”发起的互助群。同为雨一校友,两人一聊如故,聊书、聊音乐、聊家庭关系,时不时,罗深也会以学姐的身份,给鹤舒一些建议和鼓励。
“我妈妈手术,我陪床。马上回去。”李鹤舒比着手语,笑得很勉强。
“我陪你吧。”鬼使神差的,侯小云也对李鹤舒比道,“我陪你走回住院部。我想……去看看。”
一只手猛地拽住侯小云的袖子。
罗深的半个身子几乎探出车窗,极快地向后递了一眼,示意李鹤舒离开,眼神复杂又陌生,有抱歉也有警告——L从没当过如此失态的学姐。
“遇见我,”罗深咬着牙,像一头狼狈的小兽,用剩下的一只手,略显艰难地表达着自己的意思,“你,是不是,后悔了?”
雨丝被寒风吹得凌乱不堪,侯小云静静低头和她对视,温柔地抚上罗深紧攥的手,把衣角从中放出来。
纤细洁白的手指,生机勃勃的脸蛋,跑车、留学、博士文凭,锦绣前程和天真无邪,这些才是罗深应当毫无负担地拥有的未来。
至于她,比较需要的是手术费和陪护人。
能签字的那种。
“再见。”小云没有再看她。
再提起后悔两个字,“候鸟”已经落地星星岛一年多。
凭借着侯小云游历四方的见闻和对咖啡的研究,再有星星岛自身浪漫化的加成,“候鸟”成功的态势远远超出了侯小云的想象。短短几月,已经平稳进入自负盈亏的正轨。
同样超出她想象的,还有罗深的紧追不舍。
天之骄子罗深还在处于相信一切都能说得开的年纪,锲而不舍地和侯小云保持着联系。哪怕只是单方面。
聪明如罗深,怎么会看不出那场断崖式的告别背后的原因?
好在她不怕。像是上天对她天生耳不能闻的补偿,给了她足够温情优渥的成长历程,这个世界上她最擅长的就是爱人,比她正在攻读的细胞生物学还要擅长。
侯小云的卑与亢,她全都看得见。
一次送饭、一张照片、一句问好,她逐渐摸索出她的小云姐不会抗拒的界限在哪儿,几乎完美地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倾吐着坚定不移的爱意,只等……
“你今年哪天回国?”
来了。
收到侯小云消息的时候,罗深正和朋友在商场里挑选伴手礼。
她对着那行如此罕见的、从大洋彼岸主动发来的消息看了又看,心情大好地取下面前那条早已端详许久的红围巾,柔软,厚实,挂胳膊上去结账,像一面志得意满的旗。
小云姐最喜欢红色,她围上一定漂亮得惊人。
果然,连罗深的妈妈和爸爸,也都在年夜饭的餐桌上毫不吝惜地夸奖了女儿带来的这位“追了很久还没追到的姐姐”。
“姐姐,”阳光照拂在罗深卧室里的秋千上,“你有没有后悔不要我?”
侯小云摸着藤编的支架,看着罗深小心翼翼的问句,没有说话。
她轻轻抚上罗深的耳廓,鼻息凑近鼻息,用另一种方式回答了问题。
第三次……是在她们的聊天框里。
“你后不后悔把票让给我?”
罗深的眼底有很明显的笑意,是特意找了路人帮她和场馆拍的视频合影。
候鸟有位常客朋友做演出行业,送了她一张魏如萱上海演唱会的包厢票。原本她和罗深商量好趁此机会一起去上海短途游,顺便看看鹤舒和明明。
万事俱备,临行前,候鸟转型为无声咖啡馆一事却突然爆火上了新闻,大批记者每天如鸟群一般靠近,侯小云实在放不下店里的员工。
包厢私密性好,能关玻璃,和音响距离合适。哪怕是对听障二级的罗深来说,戴上助听器,也是个很安全的观赏位。
思虑再三,侯小云大手一挥,让罗深不必取消上海计划,先代她去演唱会,她解决完问题,再来上海汇合。
“别担心,姐姐。我都替你录下来啦。”初冬的晚风里,连罗深的手语里都带着一丝轻快,“请听吧。”
聊天框里弹出下一个视频,侯小云点开。橙红的灯光勾勒着黑暗的场馆,暖色的定点直直向后投射出舞台上歌手的影子,两个清透的女声交替着响起。
“你搜集了地图上每一次的/风和日丽……”
是一如既往属于陈绮贞的音色。她安静地听着。
忽然,另一句她无比熟悉的、本不应出现在这里的歌词,从黑暗中冒了出来。
“雨会下/雨会停……”
视频里瞬间响起巨大的欢呼声,小云聚精会神地听下去,微微地笑了。
“……你在听/一切风平又浪静……”
她抬起头,不远处的落地衣架上,红围巾静静搭在上面。黛安娜踱着猫步,轻巧一跃,落入侯小云的怀中。
属于她的那副助听器,已经很久没被拿起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