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这个人傲,来了谁也不理的,能让她开口要帮忙,简直还像个恩赐。”身旁声音继续说,“也难怪,一个女人长那么漂亮,本身就是是非,还带个孩子。女人嘴毒起来狠毒得要命,男人更下贱了,什么事儿做不出来?”
他终于感到纪雪有了一个代理人,还是容忍她说了下去。
完全不需要他搭话。她说她是个斯文人,也不会骂街,就报警。
“有的还不如不叫,”她切一声,“也跟流氓似的,有回我在菜市场刚好撞见了,我这个人不斯文,最会骂人了。”
他只需投去一个目光,她就笑了,说都是跟她婆婆学的。
“那还是叶行把你带派出所之前呢,完了我俩一块儿走回去,我问她,要不要学几句?她听了两句,实在说不出口,说没意思。我呢,也挺羡慕她的,没有过婆婆。我受不得委屈,我婆婆的事儿我到处说,她听了,还说羡慕我。”
“羡慕什么?”他从来没听她羡慕过谁。
她目光柔和,“羡慕我能把孩子养好。她说她不知道怎么当妈。”
他眼皮子动了一下。
“我那时候也不明白,这当妈还要怎么会啊?自己生的孩子,跟养猪仔似的。”
“……”
“还是没说明白。你妈要面子,你爸的事儿她是不说的。她反正就这么听了。我知道她总罚你……其实我们这代人都是爹妈打出来的,她就是被你外婆揍大的。”
“……嗯。”
“不是非要你们一样,咱们年代不一样嘛。”她好笑,“当初我还想效仿呢,失败了。”
他又抬起眼。
“就一回,”她朝门外抬了抬下巴,“那小子离家出走了。”
“啊?”
“你不知道啊?哦,是暑假,他跑警察局去了,说XX路有个叫莫瑶的虐待他。”
“没听说。”
“那肯定是不好意思说,通报到他爸单位了,拎回来给揍了一顿。”
“……”
她摇头,“从小心思就没在学习上,说人人要都第一,班上那么多小朋友怎么分得全呢?他隔壁还有一个,他打算学习那个孔融,让给你。”
纪凡很无语。
“我觉得也对。”她笑,“你妈是那年头的名牌大学生,又是教授,我们家就没个会读书的。”
他忽然问,“您刚说下雨……”
哦,她想起来,“有阵子她脚不方便,你记得不?”
他嗯了声,“被车撞了。”
她点头,纪雪好强,还是她看出不对劲儿,强行把人弄她去的医院。
问她哪儿撞的、人抓着没也不说,数她爱管闲事儿,看她那细胳膊细腿儿的,一边搬上搬下,一边唠叨,劝她再找个“依靠”。
那年头她还沉浸在美满家庭中,纪雪条件好,多的是条件的好男人献殷勤,不说靠男人,多个照应也好。
“她让我别说了,看着要下雨,让我顺路接你。”
“是吗。”
“是啊,后来好了也全赖我了,说我弄回来你还是干的,她就没那本事。”
他啊了一声,没什么意味地。
她笑,“她给我戴高帽子,我也吃这套,我还想养个丫头呢,你那会儿漂亮得跟个丫头似的。”
有一阵子他们没说话。外面没什么声音,整个世界都很安静。
“你跟叶行那事儿,她受的刺激大,”看他低着眼,她又开口,“她怪叶行,我也气啊,我也怪她。哎,你们卖房子那年,你没回来吧?”
他点头,本来想为那件事说对不起,到嘴边停下,“怎么了?”
也没怎么。那会儿叶行还在打暑假工,麻将馆儿上午没啥生意,她也背着他去打了份短工。
但那天她回来,她俩刚好就在门口遇到了。
“你们说话了?”他完全不知道,本又想说“吵架”,但想纪雪不会跟外人吵架,再次打住。
她哼一声,“我那会儿刚离婚,累死累活,又脏又丑的,她还漂亮得很,根本只瞟了我一眼,我就那么贱啊,还找她说话。”
“……”
她笑,“不过后来门卫给了我个信封。”
“信封?”
“啊,就跟你给叶行留的那样。”
“…………”
纪凡突然万分尴尬,“我……”
“可别跟他说我看他日记了啊,”她连忙找补,“我也就是不小心翻到的。”
还看日记了,他更尴尬了,想把那不堪入目的罪证一把火烧了。
注意到她目光,生硬地说:“她跟您说什么?”
“你猜她会说什么?”
“反正不是对不起。”
“对不起值几个钱啊,”她一脸“傻孩子”,“给我留了五万块钱!”
“……”
“钱这东西俗气,很管用的。”
他笑了下。
“虽然那会儿憋着气,还想还回去呢,”她叹,“可惜啊,人已经走了,电话也换了。”
说到这里她还是别过头,胖胖的胳膊动了动,“这就是最后一面咯,以后就再没见了。”
沉默,又是沉默。
片刻后他开口。
“……那年我在看医生。数学我不想考,她很生气。我高兴看见她生气。后来我复读了,再之后我们就来了J城。她就病了。”
他没有成为祥林嫂的欲望重复诉说,过去的每一刻都已过去,再如何都不能改变。
也谈不上什么恍然大悟的愧疚,同样因为如此,人死了,一切都将凝固。
至多是再次明白,他其实是不能承受她的与众不同,总还是希望她也和别人一样,拥有俗气的温柔。
而她又为什么非要跟所有人一样呢?在她对他颇多期望的同时,他不也在持续、反复地对她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吗?
不过,也许,也许他是喜欢看到这个女人为她沉默流泪。
就像她也到了那个孤独到有几分寒酸的葬礼上,为她读了一份无声的悼词。
这份悼词拼凑出了一个新的纪雪,一个他或许想过的纪雪,一个已经死去、又仿佛刚出生的纪雪。
他又感到了那天山林里催他的风,终于觉得那是她在试图从他手里挣脱,要变得真正自由。而他几乎和她一样感到“没有他我会死”的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