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呼吸沉重，仿佛之前全然忘记了，这时才终于响起。

一下，一下。

他抬起眼，这个人肮脏地、近乎颓废地跪在他面前，像千年老庙里一尊被遗弃的破神像。

也许前些日子并不全是无用功，也许他真的有些病态，他竟因此有了反应。

就这样吧，就这样。卫生条件堪忧，空气不好闻，但幸好是春天，并不真的冷。

也很快就会热起来，大概会像两个动物浇合，那个过程毕竟会有些痛楚和……

他一怔。

是热了。他整个人伏低了，罩在他身上，像一张巨大的网，那滴泪就从网缝中掉落，顺着他脖子滚入，热得发烫。

“……”

他似乎这时才恢复了颤抖的能力，由于他箍得他很紧，导致他也跟着颤抖起来。

他受不了他这样，受不了一个话多的人不说话，受不了这样不干不脆，尝试伸手去摸他的，“……啊！”

好疼。手被挥开了，那痛感凶猛地、深深刺入肩膀，像要透过没什么肉的肩膀，一口咬碎他的骨头。

身体本能地想要抗争，那肩上的牙齿却也在打颤，覆盖着他的结实的肩膀毫无察觉，吊起的小臂几乎也要嵌进他肉里，几股血腥气交杂着。

仿佛他已经走投无路，决定就这么同归于尽。

于是手在半空停留半晌，最终只是落在了那上面，他闭上眼，好像又一次尝到咸湿。

很长时间他们都没有动。

他不知道他是几时翻下去的，意识到时他们已经脸靠着脸平躺着。

依旧一样肮脏，也没干别的，他只把他搂得很紧，自以为天地般巨大，试图把他捂在心口，但无论如何捂不下，便更像是冷了借着他身体取暖。

并不冷，灯关了，世界黑了，静了，就该睡了。

然而没有人睡着。呼吸不再沉重却依旧清晰，像街道霓虹透过隔光不那么好的窗帘射入的影子，像另一面临江窗外送来的江水声，持续地，一闪，一闪，滔滔流淌，仿佛整晚都不会消失。

他翻了翻，再次想摸他，再次被粗暴地挥开，试图躺平，也根本翻不动，石膏紧随而至，硌得他很痛，只能回归刚才的姿势。

“……她不想要我。”许久后，他自言自语。

像第一次学会说话，发音生涩，并不很明白这些话意味着什么。

那呼吸轻了，再次轻到几乎没有。

为了让自己舒服一点儿，他往前耷拉着脖子，很像依靠在他肩上。

“五岁那天我才明白外婆不是我妈。那之前我听说过她，漂亮，聪明，第一个大学生，名牌大学生，还是个女人……”

他重复，“‘不过很可惜，女人就是女人，不知道被什么人弄了个孩子出来，只能丢回来，家也不敢回’。”

“放……”久违地，连着胸腔微微一震便停止，他嗯了一声，“……放屁，当然是放屁，不过，我那会儿其实都听不懂，”他庆幸般，“脑子笨。”

脑子笨，旁边像在嘲笑他，“真的吗？”

“真的，反应很迟钝，什么都学不会。”

“那么小学什么？”他继续否决，“你一转来就是第一。”

他摇头，“上树下河之类的，有人一跳下去就会了，我进去几十次都不会。我只是擅长念书而已。”

“……不会你干嘛还进去几十次？”

“被按下去的。”

“艹。”

“没爹妈的小孩儿都这样，”他对只会用武力的笨蛋很无所谓，又给自己狡辩，“我也会在陆地上打架，是水里不行。”

“都是NPC，陆地你也不行，”旁边还是忍不住说，“你不是脑子笨，是肢体不协调，天生公主病。”

“我协调。”

“好，你协调，你会打架，你厉害，那是我多管闲事。”

“……会和赢是两回事，”他平静地说，“再说，那会儿再动手她会生气。”

莫言像是想笑，没笑完，继续用石膏挤压他。

“没听懂也有外婆的原因，”他缓慢地说，“我一睁眼就是她，她说的话我才相信，第一回听见我回去问她，她说我就是她生的。”

“……”

他笑了笑，“现在听着很离谱，当时很管用，我深信不疑。从此我就混着叫。她既可以当妈也可以当爸，可以当外婆也可以当外公。”

“那她真牛。”

“是啊，她很厉害，谁来说她骂谁，没人能骂过她。她告诉我，谁欺负我就要还回去，所以我们过得很好。”

“……真的很厉害？”他又怀疑起来。

“嗯，你看不出来？”

“嗯。”

他动了动，“你看到她那年她都快死了，人要死了，都这样。小时候她养了一群大鹅和一只大黄，鹅会护家，谁靠近都啄。”

“……我就被啄过，”他开始和他聊天，“我最讨厌鹅了，我还以为你们家的人都很温柔呢。”

纪凡又笑了下。

“最温柔的是狗，谁来都摇尾巴，还老跟着人跑。”

“是吗。”

“嗯，那天它也跑了，”他想了想，“我们家不兴过生日，外婆说，要把每一天都当成普通一天对待，其实挺好的。那天之前，我都不知道我五岁，那天……”

莫言侧了侧脸，下巴颏顶着他的额头。

往常这时候他会躲开，嫌很不像样子。今晚他没动，只是顿了下说：“那天也一样，就是来了个很漂亮的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