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却依旧驱不散妣夏骨子里透出的寒意。
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像是一座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距离卫青阳明日率军出征仅剩不到五个时辰,这不仅是兵权的交锋,更是她与摄政王之间不死不休的豪赌。
妣夏将十万大军交出去,看似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实则是为了引蛇出洞。
可在这黎明到来前的至暗时刻,哪怕是见惯了风浪的人,也会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孤独。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裴蕴去而复返,手里捧着一件厚实的狐白裘披风。
他走到妣夏身后,动作恭敬且克制地将披风系在妣夏的颈间,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冰凉的耳垂。
“陛下,夜深了,当心风寒。”裴蕴的声音温润如水,带着沉稳与妥帖。
妣夏拢了拢领口,转过身看着他。
妣夏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似真心又似试探,眼底流露出深深的疲惫:
“裴蕴,你说……朕把十万大军交出去,是不是太冒险了?”
听到这番话,裴蕴那双深棕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痛色,随即化为身为臣子的赤诚与坚定。
裴蕴没有用那些虚无缥缈的套话来安慰妣夏,而是上前一步,深深作揖。
“陛下,微臣虽不通兵法,但深知‘用人不疑’之理。卫将军乃国之柱石,其忠心天地可鉴。摄政王此番调虎离山,看似凶险,但若陛下能借此机会在京城内拔除毒瘤,这十万兵马便不是陷阱,而是破局的利刃。”
“微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只要微臣还在工部一日,九门防务便绝不会出半点岔子。”
妣夏听着他这番掷地有声的承诺,那股从心底蔓延开来的恐慌终于被一丝暖意抚平。
看着裴蕴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妣夏忍不住轻声问道:“你本是江南名门之后,才华横溢,原本大可做个闲云野鹤般的清流雅士,为何非要踏入这吃人的工部泥潭?”
“如今新政推行,你首当其冲,得罪了多少世家大族,值得吗?”
裴蕴微微一怔,目光落在案头那份刚刚拟定的《限田清丈草案》上。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半个月前。
那天深夜,他在翰林院的故纸堆里翻阅前朝旧档,偶然撞见了正在灯下苦熬的妣夏。
那时的她,为了推行新政中正面临的最大阻碍——土地兼并问题,正与户部的几个老顽固据理力争。
妣夏没有动用天子的威压,也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而是拿着算盘,一笔一笔地给那些官员算国库的亏空、算百姓的活路。
当她抬起头时,眼底布满了血丝,却亮得惊人。
那一刻,裴蕴看到了一个真正心怀天下、想要为苍生劈开一条血路的君主。
他自幼读圣贤书,学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满朝文武皆在为家族争权夺利,唯有这个年轻的女子,是真的想把这片江山撑起来。
从那一天起,裴蕴便知道,自己这辈子注定要为妣夏蹚过这片浑水。
“因为微臣想看看,”裴蕴迎上她的目光,声音轻柔却充满力量,“陛下笔下的那个海晏河清的盛世,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为了这个愿景,区区工部的泥潭,臣蹚得心甘情愿。”
妣夏的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她知道,像裴蕴这样的本土忠臣,支撑他们的是最纯粹的家国大义。
然而,理想与现实之间的鸿沟,远比想象中更加残酷。
就在半个时辰前,裴蕴刚刚结束了工部衙门的深夜会议。
新政的推行,此刻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艰难阻力。
朝廷颁布的《限田令》和《官绅一体当差纳粮》的诏书,虽然已经通过邸报传遍了江南各省,但在地方上却遭遇了软抵抗。
各地的知府、县令大多出身于世家大族,他们表面上高呼万岁、叩谢皇恩,背地里却互相串联。
以“丈量土地需要时日”、“秋收未毕恐伤农事”为由,拖延新政的落实。
更棘手的是,工部内部也出了问题。
负责督造新式农具和水利设施的几位主事,竟然暗中克扣工匠的工钱,导致进度严重滞后。
裴蕴雷霆出手,连夜查处了两个贪墨的官员,将他们直接扔进了大理寺,这才勉强稳住了局面。
“陛下,新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裴蕴深吸了一口气,将工部的最新进展如实禀报。
“江南三省的清丈工作已经铺开,虽然遇到了阻力,但微臣已经联合巡按御史,斩杀了几个带头抗税的劣绅,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
“至于工部的烂摊子,微臣已重新调配人手,誓要在春耕前将第一批新农具发放到农户手中。只是……这条路太难走了,微臣有时也会觉得力不从心。”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妣夏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中充满了信任与慰藉。
“改革从来都是要流血的,我们是在动摇千百年来世家大族的根基,他们反扑是必然的。只要我们挺过这一关,才有未来。”
裴蕴看着妣夏近在咫尺的面容,看着她眼中那份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坚韧,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