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到手上去了。”他的手指蹭过她的指腹,动作很轻,收回时在膝盖上蹭了一下,耳朵尖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你下次来别总带吃的。”妣夏说。
“那带什么。”
“带兵部的旧档,清完了再带吃的。”
卫青阳咧嘴笑起来,那种笑明亮得有些晃眼。
窗外暮色渐沉,校场方向隐约传来老郑喊号子的声音。
隔日沐休,妣夏换了件藕荷色常服出宫。
李墨递了消息说国子监那边有几个旁听生疑似自己人,让她亲自去确认。
马车经过西市时她让车夫停在街角,想顺路看看何妙妙最近老念叨的新点心铺子。
铺子门口排了七八个人,妣夏站在队尾。
排在她前面的是个穿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身量颀长,腰上挂了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
他回头看见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往旁边让了半步,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
“姑娘先请。”
妣夏看了他一眼。
这人眉眼生得极好,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嘴角挂着笑,笑意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骄矜。
她道了声谢,走到前面买了盒桂花糕。
付钱时那公子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块刚买的栗粉糕。
“在下裴蕴,工部裴尚书之子。”他拱手行了个礼,声音清朗,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冒昧问一句,姑娘可是宫里的人?”
“怎么看出来的。”
“姑娘腰上那块玉佩,纹样是内廷规制。”裴蕴笑了笑。
“随口一问,没有唐突的意思。只是觉得姑娘气度不凡,寻常人家养不出这样的从容。”
妣夏嗯了一声,提着桂花糕上了马车。
裴蕴站在原地目送马车走远,手里那块栗粉糕搁了好一会儿。
旁边小厮凑过来问他在看什么,他把糕往小厮手里一塞,“去打听一下,今天宫里是不是有贵人出宫。”
小厮还没来得及答,他自己先摇了摇头,“算了,别打听,打听多了反而不好。”
说完翻身上马,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马车消失的方向。
马车拐进国子监后巷。
妣夏远远就听见藏书阁方向传来激烈的争论声,循声走到农政志那一架前面,看见四个人正围着一卷手稿吵得不可开交。
苏晚蹲在地上拿炭笔在石板上画水利图,线条又直又利落。
姜若举着手稿说数据错了,声音清脆语速极快。
许问和季青岚蹲在书架前翻旧档,时不时插一句。
四个人都穿着旁听生布衫,袖口沾满墨点。
妣夏靠在门框上,抬手打了一个响指。
四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苏晚手里的炭笔啪嗒掉在地上,姜若举着手稿的胳膊僵在半空,许问和季青岚对视一眼,然后齐刷刷抬起了右手。
苏晚的眼眶红了一圈,姜若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炭灰的手指,忽然笑了。
许问和季青岚站得笔直,袖子上的墨点深深浅浅。
“我们四个早就互相认出来了。”苏晚把手稿搁回架上。
“许问和季青岚在太常寺帮忙,我跟姜若在国子监,本来想等做出点成绩再来找你,你先来了。”
当天傍晚妣夏在御书房里把名单重新数了一遍。
加上苏晚、姜若、许问、季青岚,现在是十七个人,还差五个。
她搁下笔,书架那边传来榫卯轻响。
谢瑾言端着一碗酸梅汤走出来,碗沿凝着细细的水珠。
他低头看着名单,“转运站那边老王递了消息,说还有几个人在城北驿馆和转运站之间来回跑,何妙妙已经去查了。”
“摄政王今天有什么动静。”
“散朝后他在太后宫里待到傍晚才走,回来之后让人给城西大营递了封信。”谢瑾言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条搁在桌上。
“信使在城门被郑放拦下了。信上只有四个字——按兵不动。”
妣夏接过纸条。
摄政王被她一口气拔了四个关键位置,太常寺的运输通道被堵,城门司的盘查被收紧,兵部的旧档被清,他居然按兵不动。
只能说明他在等一个更大的时机。
妣夏坐回案前,把名单重新展开。
十七个名字,她拿起笔在“裴蕴”两个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问号。
这个人不是她的同学,也不是她的人。
但他在点心铺子门口让出那半步时,看她的眼神带着某种不加掩饰的探究。
他是工部尚书的儿子,工部尚书的立场至今暧昧不明,既没有倒向摄政王,也没有靠拢她。
如果有机会把工部拉过来,裴蕴或许是一个可以撬动的支点。
她把名单折好放进抽屉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