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会。
摄政王萧成在左首闭目养神,左手拇指不紧不慢地转着扳指。
太后还没到,凤椅空着。
户部奏漕运改道,兵部报军粮调配,声音在大殿里飘来飘去,没有几个人真的在听。
妣夏端坐在龙椅上,目光从百官队列里缓缓扫过。
秋猎之后卫青阳递过一次口信,说工部和乐府方向都有了眉目。
李墨这两天在国子监又圈定了两个名字,进度比她预想的快。
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礼部侍郎谢瑾言回朝复命。”
满殿的窃窃私语同时掐断。
谢谨言从队列里走出来,绯色官袍,银带束腰。在一群花白胡子的老臣中间年轻得刺眼。
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官靴落在殿砖上轻而干脆。
走到殿中央站定,拱手行礼,袖口垂落的弧度和手指并拢的角度无可挑剔。
“启禀陛下、太后。臣自江南查案归来,有一事不得不奏。”
他抬起眼,深棕色的瞳孔极亮,目光越过满朝文武,稳稳落在龙椅上。
妣夏盯着那张脸。
二十岁上下,下颌线分明,五官周正,陌生的一张脸。
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方式却让人觉得熟悉,微微偏头,目光专注,像是在看的同时已经在想下一步怎么回应。
每次开班会,团支书谢瑾言站在讲台上念通知,下面有人说话,他就是这样停下来,偏一下头,安静地等所有人闭嘴。
神态是谢瑾言的。
脸不是。
李墨穿成太傅,脸没变。
卫青阳穿成少将军,晒黑了多了道疤,但五官轮廓一模一样。
为什么唯独他的脸变了?
如果脸变了,她凭什么确认这个人就是谢瑾言?
“臣在江南查办盐运贪墨案期间,发现此案背后涉及京城数名武将。有人利用军粮调运之便,将官粮私贩盐商。涉事武将名单中,有镇北将军府的人。”
殿内凝住了一瞬,然后炸开。
几个武将同时出列。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将军嗓门大得像在战场上喊冲锋,袖子都捋了起来。
文官那边立刻有人接棒,说正因为世代忠良才更该查清楚还其清白。
两边的声音一层叠一层,殿梁上积年的灰都要被震下来。
摄政王睁开一只眼,太后从侧门进来,在凤椅上落座,嘴角挂着一个极淡的笑。
妣夏看着谢瑾言。
他站在沸水正中央,绯色袍角被两旁老臣争辩时挥动的手臂带起的风吹得轻轻摆动,他整个人纹丝不动。
嘴角一丝弧度,标准的温润恭谨。
但妣夏注意到,他微微偏着头,眼睛没有离开过她。
谢谨言在等她的反应,在观察她。
镇北将军府、卫青阳的兵权。
如果他是谢瑾言,为什么弹劾?为什么下这个手?
如果不是,那张陌生的脸配上那个熟悉的神态,又算什么?
“谢卿。”
她的声音不大,朝堂瞬间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殿外风刮过琉璃瓦的声响。
谢瑾言转过身面对她,袍角在地面上扫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证据。”妣夏扣了两下座椅旁边的扶手。
他从袖中取出一沓文书,双手呈上。
太监接过来递到龙案,妣夏没有翻,手按在文书上。
“供词谁审的?”
“刑部。”
“账册哪年的?”
“天和三年至天和五年。”
“卫老将军哪年病逝?”
他顿了一下,“天和四年。”
妣夏把那沓文书拿起来,依旧没有翻开,直接搁回龙案边缘,手掌压在上面。
“你用老将军生前的旧账,查他死后才袭爵的儿子。”
妣夏站起来,玉组佩撞在一起,清脆的一声响。
她居高临下看着谢瑾言,他的头微微仰起来,深棕色的瞳孔在某个瞬间急剧收缩。
“构陷。”
这两个字落地的同时,摄政王转扳指的动作停了。
太后的笑意僵在嘴角。
谢瑾言抬头看着她,脸上的温润恭谨没有裂,嘴角弧度甚至还维持着。
但他垂在袖口外的那只右手,拇指和中指扣在一起,打了一个极轻极快的响指。
妣夏看着他的手指。
高二那年晚自习,英语老师宣布下周要突击测验,全班哀嚎一片。
团支书从座位上站起来说“安静,还没通知完”,没人理他。
他抬起右手,拇指和中指扣在一起,打了一个清亮的响指,全班瞬间安静。
从那以后,实验班就有了一个不成文的暗号,任何需要全班安静听一个人说话的时候,打一个响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