妣夏盯着那张脸。
瘦了些,轮廓没变。鼻梁上少了一副眼镜,但有个习惯性动作还在,他抬起手指在鼻梁前虚空顿了一下,什么都没推到,又放了下去。
班主任李墨。
过去三年,妣夏几乎天天见到的那张脸。
“李老师?”她声音都劈叉了。
他愣在门口,盯着妣夏看了三秒钟。然后伸手把官帽摘下来,用一种又怕又兴奋、还夹着几分荒诞的语气开口:
“妣夏?”
“……是我。”
“卧槽。”
李墨一屁股坐在地上,教师风范荡然无存。
“所以,其他人也在这边?”妣夏压低声音。
“我还在查。”李墨爬起来,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帽子,“我醒过来之后翻了一夜典籍。这地方叫华胥国,不属于任何一个我们熟悉的朝代。更像是一个湮灭的古老文明,在废墟上重新开始轮回。发展程度类似汉唐之间,但官制、礼仪、文字都很混杂。”
“我穿了什么身份?”
“皇帝,少年天子,登基不到一年。”
“你呢?”
“太傅,教皇帝读书的。能出入宫廷和国子监,比你自由。目前的局面是,后宫太后说了算,朝堂摄政王说了算,你负责坐龙椅。而且——”他压低声音,快速说,“原主身体一直不好,得天天喝太后赐的补药。我查了前任皇帝的记录,死前喝的药方跟原主的一模一样。”
话音未落,殿门被推开了。
一个太监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暗沉沉的颜色,散发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气味。
“陛下,”太监躬身,“太后娘娘吩咐的补药,请趁热服用。”
妣夏和李墨对视一眼。
“放着,”她说,“朕稍后服用。”
太监没走。
垂着头,语气恭敬,脚底下纹丝不动:“太后娘娘吩咐,需看着陛下服下。”
空气安静了一秒。
妣夏盯着他,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发紧。
他在紧张,一个送补药的太监,紧张什么?
除非他知道药有问题,他不是来送药的,是来监视的。
“朕说了,”妣夏慢慢站起来,低头看着他,“放着。”
他浑身抖了一下。
只是抖归抖,膝盖没弯。他硬扛着没跪,还把托盘往前递了半寸。
因为他背后是太后,在他眼里,妣夏只是个废物皇帝。
硬碰硬不是时候,僵局之际,李墨在旁边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课堂上念课文:
“《华胥典·内侍篇》第三条。”
太监抬头。
李墨的手指又在鼻梁前顿了一下:“内侍抗旨,杖二十。意图不轨者,杖八十。你是哪一种?”
太监扑通一声跪下了。
“奴才……奴才只是奉太后娘娘懿旨——”
“太后娘娘的懿旨是让你监视陛下喝药?”
“……不、不是……”
“那还不退下。”
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
殿门重新关上,妣夏转头看李墨:“《华胥典·内侍篇》?你真查了一夜典籍?”
“现编的。”
“……什么?”
“这种内侍,没读过书,更没读过法典。你只要说得够笃定,他就分不清真假。”李墨整了整衣领,“不过他回去一问就能拆穿,所以今晚保住了,明天不一定。”
妣夏端起那碗药,走到窗前,倒进花盆里。
“能拖一晚算一晚。”她靠在窗边,“接下来怎么办?先找其他人?”
“对。你出不了宫,但我可以。给我几天时间,在国子监和各部衙门走一圈。咱们班的人,卫青阳那体格,大概率在武将家。沈砚喜欢算账,可能在户部。陈拙动手能力最强,应该在工部。林妙音那个艺术特长生,八成在乐府。司机老王开了二十年车,搞不好在驿馆。”
“找到了怎么确认?”
“如果在名单上看到,我找个借口去接触,确认身份。”李墨想了想,“实在不确定的,就得找机会让你亲自去国子监,皇帝需要伴读,这个理由天经地义。”
“可以。”妣夏点头,“还有一件事,你刚才说前任皇帝死前喝的药方跟原主一样?怎么查到的?”
“太医院的存档,我是太傅,有查阅典籍的权限。前任皇帝驾崩前最后一年,药方记录齐整得很,每帖都写着‘太后亲赐’。死的时候不到四十。”
不到四十,身体健康,死前喝了一年补药。原主今年十五,身体越来越差,也在天天喝。
如果这药真有问题,太后就是在慢性杀人。杀完老的,接着杀小的。
“明天早上的大朝会,”李墨语气沉下来,“太后一定会因为你今晚没喝药而发难。你今天没喝,等于告诉她你变了,变了就要趁早收拾。”
“所以明天我不能退。”
“对,言语可以软,底线不能动。退一步,百官就知道你是软柿子,你就活不过这个月。”
“万一她逼我呢?”
“你是皇帝,”李墨把官帽扶正,“名义上的天下之主。只要你自己不当软柿子,她捏你也要花点力气。”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妣夏。”
“嗯?”
“你英语虽然不行,其他科目还是年级第一。”
妣夏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这是今晚第一次笑。
“李老师,你在安慰我?”
“不。”他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我在提醒你。物理能考满分的人,不至于连个太后都搞不定。”
他推门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夜风从窗缝钻进来,烛火晃了晃。
远处隐约传来打更声,一慢三快,听不懂是什么时辰。
妣夏走到窗边,外面是没有雾霾的夜空,银河从南到北横贯天顶,比现代城市的星空亮了不知多少倍。
星星的位置不对,月亮倒是一样的,冰冷一弯挂在宫殿琉璃瓦上。
明天,太后会怎么出招?摄政王又是什么态度?满朝文武里还有谁可以争取?
还有那碗药,前一任皇帝已经喝死了。太后只需要再等几个月,等原主病入膏肓,继位人选安排好,一切顺理成章。
但今晚,妣夏没喝。
她不会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