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被百商集苏醒的喧嚣驱散,那枚带着露水气息的细竹管已静静躺在石桌上。烈羽展开内里的薄绢,上面是以商会特有的、略显花哨的字体书写的委托概要,附带一枚小巧的鎏金商印拓纹。
“……蔽会继承人于押运一批贵重药材途中,于‘老水门’码头区遭不明匪帮劫持。匪徒据信藏匿于该区下方废弃的‘旧城引水道’网络中。水道环境复杂,多岔路、积水、塌陷,且匪徒似对地形极为熟悉,数次围剿皆被其借地利脱逃。今闻贵团精擅配合、能应对非常之局,特此委托,望救回人质。酬金面议,必不吝啬。”
烈羽将绢布传给围拢过来的伙伴。晨光中,众人脸上残存的些许竞技后的松弛迅速褪去,被熟悉的专注取代。
“旧城引水道……”磐眉头紧锁,粗砺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战锤柄,“我曾听祖辈提过,百商集初建时,引水系统极庞大,后来地面水源改道,大部分地下网络废弃,年久失修。里面恐怕不只是积水那么简单。”
影吹了声口哨,语气却没多少轻松:“黑暗,潮湿,弯弯绕绕像老鼠洞。啧,真是给咱们挑了个‘好’地方。我的‘风’在这种闭塞地方,可转不开身。”
叶霖细读着委托中关于“贵重药材”的描述,轻声道:“被劫的药材里有‘幽苔兰心’和‘沉水晶髓’……这两样对稳定精神创伤、调和暴烈谐律反噬有奇效,但极难采集保存。”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幽苔兰心”四个字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烈羽把油灯往她那边挪了挪。
允谦已不知从何处取来一张陈旧的、边缘磨损的皮纸,摊在石桌上。那是百商集早期建设时的排水系统示意图,线条简略,许多区域标注着“疑塌”、“深水”、“气浊”等字样。“此图仅供参考,百年变迁,内部状况必然大异。然主干走向与几处关键汇流竖井,应仍可辨识。”他指向图上一处靠近老水门码头的入口,“委托中所指,应是此区域。匪徒熟悉地利,极可能盘踞在靠近地下暗河、易守难攻且有多条退路的扼要之所。”
烈羽目光扫过地图,又看向伙伴们。“环境对我们不利,尤其是影和我。但任务核心是救出人质,剿匪只是不得已的手段。我们的优势在于团队的互补与适应。”他开始布置,语调清晰沉稳,“磐,这次你是前锋与耳目。你的地之谐律能感知震动、判断结构稳固与否,在最前方开路、预警最为关键。”
磐重重点头:“明白。”
“叶霖,”烈羽看向医者,“你的生机谐律在黑暗闭塞处有何种感知?”
叶霖沉吟片刻:“在这种环境中,对大型生命体的整体气息感知会受厚重岩土阻隔,但……对近处的生命力波动、情绪的细微波澜,或许反而会因环境的‘死寂’而凸显。我能尝试感知近距离内是否有受伤、恐惧或充满敌意这些情绪的源头。”她取出几枚小巧的香囊,递给每人一个,“提神醒脑、抵御秽气的药草包。水道里陈年淤积,恐有浊气。”
影接过来凑到鼻尖闻了闻,咧嘴:“叶大医师越来越周到了。”叶霖白了他一眼,没搭理。
“很好。允谦,”烈羽转向观察者,“你的‘阅读’能力,在这种充满残留水韵、封闭气流的环境中,能发挥多少?”
允谦目光仍落在地图上,手指虚划过几条通道:“水流声、气流微风、岩石共鸣的残响……皆可成为信息。匪徒活动会扰动这些‘背景’。我可尝试标记异常流动的区域,指引方向。此外,必要时,或能对局部水汽、气流进行细微引导,制造声响误导或短暂的视觉遮蔽。”
“那我呢?”影挑眉,“头儿,总不能让我的快刀在老鼠洞里生锈吧?”
烈羽看向他:“你的任务需要调整。从高速游走突袭,转为成为团队在暗处的‘触须’。利用你对气流极致的敏感,专注于探测前方拐角、侧旁岔洞的气息流动、声音回响,预判埋伏。你的速度用来在短距离内爆发,应对近在咫尺的威胁。”他顿了顿,“如果遇到难以力敌或情况混乱,由你负责携带人质优先撤离。你的灵动,在那环境下带人脱身,比我们任何人都有优势。”
影收起戏谑,认真点头。他看了看自己腰间新换的短刺和攀索,把攀索的扣环又紧了紧。
“我负责整体策应与强攻突破,”烈羽最后道,“火之谐律在狭窄空间需极度克制,但高度凝聚的热流仍能瞬间破除障碍、形成威慑。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找到并安全带出人质,避免不必要的缠斗。都明白吗?”
“明白。”众人齐声。
准备工作迅速展开。叶霖分发药囊,并调配了应对割伤、腐蚀与浊气侵体的应急药剂。磐仔细检查了随身工具,增加了一捆结实的绳索和几根可暂时支撑松动结构的金属楔。影将惯用的飞掷武器换成了更适合近距离狭窄空间的短刺与带有倒钩的攀索。他拽了拽扣环,凑到磐身边,把攀索递给他。磐用拇指压了压卡簧,又拽了拽绳索,点了点头,还了回去。允谦则默默准备了几片特制的、遇到特定湿度或气流变化会微微变色或发出微弱共鸣声的薄骨片,用于标记已探索路径。
烈羽换上深灰近黑的简便衣物,将短刃贴身收好。他扫了一眼伙伴们,扣好刀鞘系带,率先向門外走去
午后,小队抵达“老水门”码头区。此处建筑拥挤陈旧,空气中弥漫着河水腥气与货物堆积的霉味。委托的商会联络人是一名神色焦虑、衣着低调的中年管事,他将小队引至一处隐蔽在堆货栈房后的破旧砖砌拱门前。拱门半淹在浑浊的岸边积水中,内部漆黑,向外透着一股阴冷、带着铁锈与腐败泥土味的气息。
“就是这里……万事拜托了。”管事将一枚小巧的、刻有商会徽记的玉牌交给烈羽,“这是信物,少爷认得。他名叫墨文。请务必……务必带他回来。”他攥着玉牌的手指迟迟没松开,像生怕烈羽接不稳。
烈羽接过,点头:“尽力而为。”他把玉牌收进贴身的暗袋,拍了拍。
踏入拱门的瞬间,外界的光线与声响仿佛被骤然掐断。脚下是滑腻不平的石阶,向下延伸,迅速被黑暗吞噬。空气潮湿冰冷,呼吸间能感受到细微的尘埃与陈年水渍的味道。磐走在最前,战锤柄端镶嵌的一块萤石发出稳定但不算明亮的淡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几步范围。叶霖与允谦居中,烈羽与影断后。
深入不过数十步,岔路便开始出现。粗糙的石壁布满湿滑的苔藓与不明沉积物,头顶偶有水滴落下,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滴答声。水流声从深处隐隐传来,忽左忽右,难以捉摸。
“左侧通道有近期频繁踩踏的痕迹,岩壁苔藓剥落较多。”磐低声道,靴底感受着地面的细微震动,“但震动回响浑浊,前方可能有大片积水或塌陷区。”
“气流从右前方第三个岔口流出,带着……淡淡的烟火气,很微弱。”影的声音从侧前方阴影中传来,他仿佛已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刻意注意才能捕捉到他模糊的轮廓,“还有一种……说不上来,像是很多人聚集留下的、浑浊的‘生味’。”
叶霖闭目片刻,轻声道:“左侧深处……有很淡的焦虑与痛苦情绪波动,不止一处,但很分散。正前方……敌意,凝而不发,像在等待什么。”
允谦蹲下身,将手轻贴在湿冷的石壁上,指尖微微颤动。“水流声在脚下深处,主道应在下层。我们目前所处是上层维护通道。前方右侧岔路,岩壁共鸣有空洞感,后方或许有隐藏空间或垂直通道。”
烈羽迅速整合信息。“走右侧岔路,谨慎前进。影,再探前方三十步。磐,注意脚下结构。叶霖,持续感知情绪源。允谦,留意周边任何细微的变化。”
队伍小心翼翼转入右侧通道。这里更显狭窄,头顶甚至需要微微低头。萤石的光晕下,可见石壁上的古老凿痕与早已干涸的、不知用途的暗色涂料。空气中的烟火气与“生味”逐渐明显,还混合了一种劣质油脂与肮脏躯体特有的酸馊气味。
沿路走了一段。突然,影从前方黑暗中无声退回,举手指向自己耳朵,又指了指前方,然后竖起两根手指,比了个“睡着”的手势。
烈羽点头,朝允谦和磐各打了个手势。
允谦会意,抬头观察甬道顶部。这里岩层较薄,有数处渗水形成的湿润区域。他伸出手指,极其轻缓地在空中划过几个细小弧线。那些渗水处,水滴凝聚的速度悄然加快,沿岩缝无声汇聚,流向拐角后洞窟方向的上方岩层。同时,他另一只手在身侧轻拂,众人周围的气流微微凝滞了一瞬。
磐将手掌按在侧壁,片刻后低声说:“人质不在主洞。主洞右侧后方有窄道,震动回音不同,可能有侧室。”
影无声滑向拐角。
洞窟上方汇集的渗水终于达到临界,一小股冰凉的污水从岩缝中涌出,淋在洞口附近一名匪徒头上。
“呸!该死!怎么又漏水!”那匪徒惊骂着跳开,同伴的注意力被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