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会客区的茶几边上放了一面穿衣镜,是那种老式的镀银镜面,边角有点微微发暗。沈念晚经过的时候没有看镜子——她只是抬起右手拢头发,手腕内侧从袖口露出来。
然后擦到了茶几的边角。
遮瑕膏蹭掉了一块。很浅的一小块,大概只有指甲盖大小。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只是手腕上的一道青筋。
但她知道。他也看到了。
露出来的地方是一个轮廓——线条简单,边缘已经有些模糊,显然是纹了很久的旧纹身。形状是一只船。船身很小,尖尖的船头和微微翘起的船尾,折痕的纹路还在,像一张纸。
是船。
是纸船。
傅景珩坐在书桌前面没有动。他隔着那道门缝看见了那个轮廓,看得很清楚。
那是他七岁那年折给她的纸船的样子。
他记得那天下午——家里来了很多人,是大人们在谈什么事。他被吩咐不能去前厅,就待在后面的起居室里。沈念晚一个人坐在楼梯上,抿着嘴,眼眶红着,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想了什么,只知道自己从书包里找出一张草稿纸,折了一只纸船,走过去放在她膝盖上。
"给你。"
她抬眼看他。然后把纸船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后来发生的事他不太记得细节了。只记得她后来走了,纸船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以为应该是在哪一次搬家的时候丢掉了——毕竟那张纸只是普通的草稿纸,折得也算不上多好,连站都站不稳。
但她没有丢掉。
她把那只纸船纹在了手腕上。
用一层遮瑕盖住,藏了这么多年。
——
沈念晚没有回头。
遮瑕蹭掉的那一刻她的手顿了一下——很轻微,不到半秒。然后继续抬起手,把头发拢好,手腕顺势翻过去,纹身朝内,遮瑕蹭掉的那一小块被手腕本身的弧度挡住了。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把外套的袖口往下拉了拉。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整理衣服。然后推开会客区的门,走进走廊。
走廊很长。从主楼的会客区到副楼的侧门,要走七十几步。地毯很厚,脚步声被完全吞掉,安静得像走在一段没有声音的胶片里。
晨光从走廊一侧的落地窗打进来,一格一格地铺在地毯上。她穿过一格又一格的光,身影在明暗之间交替,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傅景珩在书桌前坐了很久。茶彻底凉了,他没有再碰。
他听见会客区的门被推开。听见脚步声从会客区走到走廊。听见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细,最后像一根线被拉断了。
然后走廊尽头传来另外一扇门被推开、又被合上的声音。
很轻。门阖上了,但好像没有关死。留着一道缝隙,跟这里的门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张草稿纸的触感他还记得——很薄,折的时候要很小心,力道重了会皱,轻了又折不出棱角。他折了好几次才折出船头那个尖,还特意检查了一下是不是歪的。七岁的傅景珩觉得这个很重要,船头不尖就不像船了。
她居然还留着。不是纸的,是刻在皮肤里的。
窗外院子里的鸟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像是在回答自己。
(卷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