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韵呢?你把她藏在哪里?”
她心里早有答案,可人心向来如此,明知是苦,明知是局,却偏偏不肯甘心,不肯彻底认命。
镜辞星微微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轻得像风,却锋利得伤人。
“藏在这具躯壳里,被我压在灵魂最深处,永远争不过我,永远出不来。”
“你笔下所有的思念、等待、轮回相守,不过是对着一具被囚禁的残魂自我感动。”
一句话,彻底撕碎了她所有的执念与期许。
傅梨昭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精神世界骤然崩塌。躁郁症裹挟的自我怀疑瞬间吞噬了她,那些支撑她撑过无数轮回的念想,在这一刻尽数碎裂。
她开始疯狂否定自己的一切。难道那些跨越生死的双向奔赴,从头到尾都只是她自欺欺人的幻觉?
难道她生生世世追寻、等候、惦念的人,永远都被困在灵魂的深海里,永无天日,永无出头之日?
周遭的幻境开始大面积崩塌,纯白的纸面寸寸碎裂,化作漫天漆黑碎屑,簌簌坠落。
镜辞星的身影一步步逼近,铺天盖地的压迫感碾轧而来,几乎要将她脆弱的意识彻底碾碎、撕碎。
就在傅梨昭即将彻底沉沦、坠入无边混沌的瞬间,她灵魂最深的暗处,忽然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震颤。
那道声音极轻、极弱,依旧只能被书中的周昭梨听见,却隔着次元壁垒,冥冥之中为濒临破碎的意识,撑起了一道薄如蝉翼的屏障。
【别信……执念未断,就不算结束。】
余音转瞬即逝,快得如同一场虚妄的错觉。可就是这短短一瞬的阻隔,拦住了彻底的沉沦,为她留住了最后一丝清醒。
现实病房里,监护仪骤然发出一阵急促尖锐的警报声,刺耳的蜂鸣撕破死寂。
屏幕上平稳跳动的曲线瞬间紊乱崩裂,刺眼的红光不停闪烁,落在傅梨昭惨白的脸上,明明灭灭。
摇摇欲坠的幻境在尖锐的蜂鸣声里轰然破碎,所有的黑暗、压迫、虚影尽数退潮,消失得无影无踪。
傅梨昭猛地睁眼,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浑身脱力。额角的冷汗层层渗出,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整片枕巾,浑身冰凉,像刚从一场濒死的噩梦里挣脱出来。
视线慢慢聚焦,落入眼底的,依旧是床边那道挺拔的身影。
镜辞星微微俯身,原本正要伸手去按呼叫铃的动作骤然一顿,缓缓收回手臂,垂眸静静看着床上惊魂未定的人。
一米七八的身形伫立在病房灯光下,投下一道狭长厚重的阴影,沉沉笼罩下来。那张和傅韵一模一样的眉眼,此刻落在傅梨昭眼里,再也不是单纯的熟悉温柔,只剩幻境里残留的刺骨冰冷与窒息压迫。
病房陷入漫长的死寂。
唯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反复回响,单调刻板,衬得空气愈发沉重压抑,沉甸甸压在人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傅梨昭没有开口,只是定定望着对方的眼底,拼命想从那片淡漠深处,捕捉一丝属于傅韵的温柔暖意。可眼底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荒芜、冰冷,毫无波澜。
幻境里的那句话,清晰地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傅韵被锁在这具躯壳的灵魂深处,被死死压制,争不过,逃不开。
镜辞星看着她,语气平淡温和,挑不出半点破绽,一如往常的模样:
“醒了?刚才仪器异常,我正准备叫医生。”
傅梨昭死死攥紧身下的床单,指尖用力到泛出青白,指节紧绷发疼。她喉结重重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慌乱,声音沙哑微弱,带着大病初愈的疲惫与颤抖。
“……是你,对不对?”
她没有点明缘由,可眼底的警惕、试探与悲凉,早已将心事全盘托出。
镜辞星缓缓直起身,微微后退半步,不动声色拉开了距离。她平静地迎上傅梨昭的目光,眼神坦荡无波,仿佛全然听不懂这句话里深藏的深意。
“什么是我?”
“那些幻境,那些书中的轮回,还有被囚禁的灵魂。”傅梨昭望着她,一字一顿,声音发颤,“傅韵,是不是就在你的身体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病房里的温度仿佛骤然降至冰点,寒意无声蔓延,裹住了四肢百骸。
镜辞星平静无波的眼底,终于掀起一丝细微的波澜。那不是慌乱,不是愧疚,是被人戳破隐秘之后的冷冽与疏离,转瞬便彻底掩藏,恢复成一贯的淡然模样。
“你刚从意识解离的状态醒过来,思绪混乱,别想太多虚无缥缈的东西。”
轻飘飘一句解释,便将所有真相、所有幻境、所有对峙,尽数归为病人的病态臆想。
傅梨昭心底涌上巨大的不甘与无力,她想要追问,想要辩驳,想要撕开这层虚伪的假面。可骤然袭来的眩晕猛地笼罩头颅,躁郁带来的疲惫与空洞席卷全身,让她浑身脱力,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她只能静静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眉眼,被无边的无力感彻底包裹。
真相近在咫尺,偏偏触手空空,抓不住半点证据,拆不破这场日复一日的骗局。
她尚且不知,在镜辞星灵魂无人触及的最深处,那道被层层枷锁死死困住的身影,正随着两人的对峙无声挣扎、竭力颤动。
拼尽全力,无人听见。万般深情,无人感知。岁岁囚禁,生生失语。
这世间最无望的相守,最委屈的执念,最荒唐的困局,大抵都藏在这一具躯壳、两重灵魂、三生牵挂里,无解,无休,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