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挪开的那一刻,现实惨白的病房就被轻轻抛开,人像是掉进另一个一模一样的世界里。
一样的白墙,一样钻鼻的消毒水味道,苦得扎实,冷得真切。就像人走之后空荡的屋子,剩下来的那点气息,不浓烈,却久久散不去,凉得人心头发僵。两个次元隔着一层摸不着的东西,光景却重合得分毫不差。命运向来就是这般懒惰,翻来覆去,就只用这一种凄凉的模样,糊弄所有熬苦的人。
周昭梨躺在病床上,整张床空荡荡的。枕边是空的,床尾是空的,目光能落到的每一处,都是彻头彻尾的凉。
人活着,最磨人的从来不是撕心裂肺的剧痛。是这种无边无际的空,是心里填不满、掏不干净的荒芜,日复一日地耗着你,不致命,却让人活不痛快。
她在一层层的梦里辗转,轮回被拆开又拼合,破碎的缝隙裂开又勉强圆上。那些相拥的温暖是真的,转身离散的破碎也是真的。真真假假搅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死死堵在胸口,扯不开,理不清,让人喘不上半点鲜活的气。
傅韵这两个字,是埋在她骨头里的疼。平日里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显不出来,可每到夜深人静,人最脆弱的时候,这股疼就慢慢冒出来,细细绵绵,没完没了。
她的指尖轻轻蜷起,眼眶酸胀发胀,湿气一点点漫上来,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自言自语的呢喃。
“到底……哪里才有你。”
这世间太多追问,本就是没有答案的徒劳。可人就是这样执拗,越是求不到、留不住的东西,越要一遍遍追问结果,就算最后等来的,只是一片空空荡荡。
话音落下,周遭的空气轻轻颤了一下。
没有风,没有影子,没有任何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有一道声音,直接落进了心底,落进了灵魂深处。温温的,淡淡的,安安静静的,像穿透层层阴云的微光,淡得快要看不见,却真实得让人无法否认。
【别怕,我在这里。】
周昭梨瞬间僵住了身子,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了她的魂魄。
病房依旧死寂,门窗关得严严实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四下空空荡荡,别无一人,可这个声音她刻在骨子里,记在轮回里,穿过多少次生死离别,都不会忘掉半分。
是傅韵,一定是她。
“傅韵?”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轻得像一碰就碎的泡沫。
【是我。】
【我没办法出现在你面前,也没办法被任何人看见,只能这样和你说话。】
藏得太深,忍得太苦,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世上最残忍的相守,大抵就是如此。明明知道那个人就在身边,却摸不到、看不见、认不出,咫尺之间,隔着跨不过的山海。
周昭梨用力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用力过度,泛出一片青白。
从前无数次幻境里的重逢,伸手去触,永远是空的。无数次夹缝里的靠近,转瞬之间,尽数成灰。她从前总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是心魔作祟,直到此刻才明白,从来都不是虚妄。是那个人被死死困在看不见的牢笼里,拼尽了所有力气,只能送出一缕微弱的回音。
“为什么不能出来……”
【我的灵魂被禁锢在一具躯壳里,被更强的意识压制着。争不过,逃不开。】
【现实里的她看不见我,听不见我,半点感知都没有。】
这件事荒唐得让人心里发堵。
现实里的人,困在失忆和躁郁里反复折磨自己,日复一日否定爱意,否定执念,否定自己所有的真心。
书里的人,困在无尽的轮回梦境里苦苦等候,一次次拆解虚妄,一次次打捞藏在深处的真相。
而真正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被困在同一片人间的灵魂深海里,默默守候,岁岁沉默,连开口相见的资格都没有。
三个人,三处困局,三份孤苦。人世间最寒凉的戏,也不过是这般模样。
周昭梨闭了闭眼,喉咙堵得发涩,心里沉甸甸的发闷。
她终于彻底懂了。那些绝境里突如其来的心安,那些黑暗里若有若无的陪伴,从来都不是她的臆想,不是她的自我慰藉。
是真的有一个人,隔着次元的壁垒,隔着无形的枷锁,隔着既定的天地规则,拼尽全力,护着她岁岁年年。
“那……我们还有重逢的机会吗?”
她问得很轻,可藏在这句话里的执念,重得压得胸口发疼。
灵魂深处的声音沉默了片刻,温柔的底色里,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像荒芜岁月里唯一不肯熄灭的一点星火,微弱,却坚定。
【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