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课桌上缓缓睁开眼。
后颈压着书页的硬棱,带着油墨与纸张混合的淡味。阳光穿过玻璃窗,在桌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耳边是早读尚未完全消散的余音,空气里漂浮着粉笔灰与习题册的沉闷气息。
意识回笼的瞬间,我第一时间意识到,高三下半学期的分班,已经彻底尘埃落定。
窗外香樟静止不动,云层压得很低,一种无形的紧绷感,像一张细密的网,无声笼罩着整间教室。
身边的议论声细碎地钻入耳膜,所有人的话题都绕不开同一个名字。
上官时浅。
明德中学内部流传已久的传奇。语文功底深不可测,讲课风格温润平和,更难得的是,那张被无数学生私下称道的面孔,清冷又温柔。在此之前,她始终执教别的班级,这一次分班调整,竟直接空降我们重点班,兼任班主任。
“听说她从不苛责学生,心态再焦虑的人,听她说话都能静下来。”
“外表看着书卷气十足,完全是理想型的老师。”
此起彼伏的猜测与期待里,我单手撑着太阳穴,目光落在摊开的空白笔记本上,心绪依旧停留在周末那场短暂的出逃里。傅韵跨越城市的奔赴,游乐场里意外重逢的故人,还有心底始终无法彻底放下的那道身影……
这些缠绕不清的人与事,像一团乱麻,在脑海里反复纠缠。至于这位新来的班主任,我没有多余的期待,只希望她的教学节奏,不会打乱我早已固化的备考轨迹。
铃声突兀响起,喧闹瞬间掐断。
全班几十道目光,不约而同钉在教室正门。
脚步声由远及近,轻缓却清晰。
我下意识抬眼,视线撞进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里。
女人看上去不过而立之年,一身素色长裙,线条简洁,衬得身形愈发纤细。额前齐刘海服帖规整,一头乌黑长发垂落肩头,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之后,似乎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静水。
她缓步走上讲台,唇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同学们好,我是上官时浅。接下来半年,由我担任本班语文老师,同时兼任班主任。”
声线柔和,如同细雨落阶,瞬间抚平了教室里弥漫的焦躁。
全班整齐起身,问好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
就在这一刻,一段不属于任何声源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砸进我的脑海。
【啧,又是一届被高考逼到精神紧绷的高三生,每天一堆乱七八糟的情绪垃圾,想想都觉得麻烦。】
我浑身一僵,握着笔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视线死死锁在讲台上的女人,她依旧保持着温和得体的神情,笑意不曾半分动摇,仿佛方才那段刻薄的自语,只是我连日疲惫催生的幻觉。
可心脏擂鼓般的跳动,不会骗人。
上官时浅开始讲开学寄语,语气包容,言辞通透,句句安抚着被倒计时压得喘不过气的少年人。
“高三本就是一场漫长的修行,不必过度焦虑,一步一印,便是最好的状态。倘若有心结难解,随时可以来办公室找我谈心。”
台下响起细碎的认同声,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位新班主任营造的温柔氛围里。
唯独我,再次捕捉到一段清晰无比的心声。
【谈心?这群小孩无病呻吟的矫情心事,听多了只会让人烦躁。】
【若不是老爷子强行下达指令,要借教师身份蛰伏,谁愿意日日对着一群半大孩子周旋。】
【伪装成治愈系的名师,还要应付一堆杂事,简直无聊透顶。】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呼吸近乎停滞。
幻觉被彻底推翻。
我真的听见了她的心声。
这个外表温润如玉、被全校奉为传奇的老师,内里竟是这般模样,极致的温柔与极致的不耐烦,形成一道刺眼的裂痕。
就在这时,一段冰冷的警示,如同烙印一般,凭空浮现在意识深处。
【警告:上官时浅为异世穿越者,襁褓之中遭遗弃,由上官家族老爷子收养。穿越者身份为世界顶级禁忌,一旦被非嫡系血缘的外人得知,上官时浅将被彻底剥离,从这个世界完全抹除存在痕迹。】
寒意顺着脊椎一路蔓延,指尖瞬间冰凉。
原来不只是简单的表里不一,这是一条以性命为赌注的绝对禁忌。
讲台上的上官时浅依旧侃侃而谈,目光无意间扫过靠窗的我。
【靠窗那个女生眼神不对劲,该不会被我的外表迷惑了吧,真是天真。】
我慌忙收回视线,低下头盯着习题册,假装埋头刷题,以此掩盖心底的惊涛骇浪。
一个秘密,就此落在我的肩头。
从此刻开始,我成了唯一的知情者,也成了这个穿越者秘密唯一的守护者。
而我尚且不知,一段被血脉牵引的宿命,已经在这间高三教室,悄然拉开序幕。
正式开课,课本被缓缓翻开。
上官时浅的语速平稳舒缓,文言句式、答题技巧、易错陷阱,讲解得条理分明,毫无可挑剔之处。偶尔抬眼巡视课堂,依旧是那副温柔的师长模样。
可每一次开口,心声便如同附骨之疽,同步钻进我的耳朵。
【这段句式翻来覆去讲了无数遍,还有人眼神放空走神,完全不上心。】
【后排几个小动作不断,懒得点名批评,纯粹浪费时间。】
【高三最忌情绪化听课,抗压能力弱成这样,今后步入社会也是难题。】
【抓紧讲完这节课,下课回办公室泡一壶茶,总算能清净片刻。】
我握着笔的手全程紧绷,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划出凌乱的横线,思绪早已游离在课本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