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向来肤浅,只肯欺软,不肯敬善。
周昭梨转来这所重点中学,便是犯了世俗最大的忌讳——生得太干净,性子太冷清,偏偏又太过专一。不凑热闹,不随人流,不与谁逢迎,男生的殷勤一概回绝,旁人的闲话一概不接。
独来独往,清清冷冷。
这份孤高,在旁人眼里不是风骨,是架子,是不识抬举。尤其碍了宋意的眼。
宋意是班里的太阳,长久被人捧着、哄着、敬着,家境优越,性情桀骜,在这一方小小的班级天地里,是说一不二的主。人都是这样,习惯了众星拱月,忽然有一人站在人群里,不靠讨好,不靠张扬,单单凭一张安静的脸,就抢尽所有风头。
这是抢,是僭越。
窗边的位置,宋意日日斜睨过去。
周昭梨低头刷题,眉眼温顺,皮肉是极软的白,安静得像一幅没上色的水墨画。可就是这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勾得满城风雨。男生追逐,女生议论,连那些不堪的流言,都成了她的陪衬。
跟班的小女生凑在耳边,叽叽喳喳,句句都是挑拨,也是实情:
“意姐,她太装了。谁都不搭理,冷得像谁都不配近她的身。”
宋意指尖敲着桌面,一下重过一下,心底的戾气层层堆上来。
“新来的,不懂规矩。我的地盘,轮不到她摆清高。”
“名声那样不堪,还这么傲,就是欠收拾,该杀杀她的气焰。”
人心最是恶毒,先给人扣上污点,再欺负她名不正、言不顺,无从辩驳。
宋意垂着眼,眼底是少年人最偏执的傲慢:
“放学后门小巷。你们跟着我。我倒要看看,她的骨头有多硬。”
那一刻的宋意,满心都是妒、是怨、是不甘心。
她以为自己去碾碎一份虚伪的清高。
殊不知,这一趟黄昏对峙,是亲手把自己往后数年的光阴,尽数送葬。
人的沦陷,往往只需要一瞬。
暮色压下来,夕阳残薄,把后门小巷照得一片凄艳。无人路过,无监控探头,是学校默认的、藏污纳垢的私地,专用来解决少年人那点可笑的意气之争。
周昭梨背着书包,身形单薄,轻飘飘的。
她要去哥哥的店里帮忙打杂,日子过得朴素清淡,一点也不像外头传闻里“私生活混乱”的模样。可世人的嘴,最擅长颠倒黑白,你越是安分,越有人往你身上泼脏水。
刚拐进巷底,四道人影豁然站起,封死去路。
为首的宋意,眉眼凛冽,盛气逼人,一身的张扬霸道。
“站住。”
周昭梨脚步顿住,抬眸。神色淡得像水,不惊、不乱、不求饶。
“有事?”
宋意逼近两步,居高临下地打量她,满眼轻蔑。
“刚来我的班,架子倒不小。男生不搭理,同学不理睬,天天端着一张冷脸。谁惯的你,这般目中无人?”
周昭梨语气平平,坦然得近乎笨拙:
“我只是不爱社交。我有女朋友,不想惹是非。”
这话一出,宋意当即冷笑,凉薄又刻薄。
“有女朋友很体面?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关系,全校笑话你,你还敢拿出来当招牌?”
跟班女孩顺势起哄,字字淬毒:
“装纯!装清高!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低调做人!”
有人伸手就推过来,气势汹汹,带着笃定的拿捏。
她们都认定了,这是一朵软花,好看、柔弱、不堪一击,风吹吹就折,吓一吓就哭。
可这世间最讽刺的——
是最温柔的皮囊,往往裹着最硬的骨。
她们一拥而上,抓臂、扯衣、推肩,声势浩大。
二十秒,不过眨眼的功夫。
最先上前的人,被反手扣腕,利落过肩摔,重重砸在水泥地上,一声闷响,疼得蜷缩不起。再上的人,手腕被拧压,痛呼跪地。左右夹击的两人,被轻轻卸力,双双坐倒尘埃。
满地狼狈,遍地哀嚎。
巷中风色静止,晚霞沉沉。
周昭梨立在原地,发丝微乱,呼吸平稳,眉眼依旧干净温顺。没有半分戾气,没有半分得意。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所有人都知道,刚刚那一场碾压,干净、利落、克制、绝对漂亮。
宋意在最后僵立,浑身血液一瞬凉透。
她设想过千万种结局——哭泣、狼狈、求饶、服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