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教室很静。
风扇在头顶缓慢转动,吹出的风带着夏末滞闷的温度,掀动桌面边角,却吹不散空气里凝滞的沉闷。大部分学生都出去打闹了,余下的人趴在课桌上,维持着松弛的倦意。
刘欣雨侧过脸,看向身侧的周昭梨。
“我给你讲个洋娃娃的恐怖故事吧,我听别人说的。”她语气雀跃,完全是闲来无事的随口消遣。
周昭梨的指尖骤然一紧。
心底莫名窜起一阵发冷的预感,她几乎是本能地摇头。
“我不想听。”
“就一小段,不吓人的。”
刘欣雨没有理会她的抗拒,自顾自开口,声音压得偏低,带着孩童讲秘闻式的兴奋。
“有一群洋娃娃,给领头的那个过生日,准备了一块蛋糕。蛋糕里面藏了小刀,她们直接把那个洋娃娃的头,按进蛋糕里。”
周昭梨的背脊一点点绷紧。
教室的风明明是热的,她却觉得皮肤发凉,汗毛一根根竖起。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模糊的画面,和她怀里那只安静的洋娃娃渐渐重叠。
刘欣雨视线落在桌面,说得投入,丝毫没有察觉同桌骤然僵硬的状态。
“刀刃戳进洋娃娃的眼睛,流出红色的液体。那个洋娃娃在桌子上乱扭乱叫,最后不动了,变成了鬼娃娃。之后不管谁走到哪里,它都会跟着复仇。”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瞬间。
周昭梨浑身轻轻一颤,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恐惧不是夸张的哭闹,是瞬间攫住四肢的僵冷。那些残忍细碎的画面死死钉进脑海,压迫得她胸口发紧。
“别说了。”她声音发颤,眼眶迅速泛红。
刘欣雨抬眼,只当是普通的胆小,笑着打趣:“你胆子也太小了吧,就是个故事而已。”
这句轻飘飘的安慰,彻底压垮了周昭梨的情绪。
她没有争辩,只是冷冷吐出一句:“我不想和你说话了。”
话音落,她直接趴下,背对刘欣雨,肩膀细微却清晰地发抖。
刘欣雨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她伸手想去碰周昭梨的胳膊,被对方干脆利落地躲开。
“昭梨,我就是讲个故事,没必要生气吧?”
没有回应。
无论刘欣雨怎么低声解释、主动搭话,那道单薄的背影始终一动不动,沉默得彻底、决绝。
从这一刻起,两张相邻的课桌之间,凭空隔出了一道无人看见的墙。
气氛彻底冷了。
刘欣雨试过主动缓和,几次小心翼翼开口求和。
“昭梨,我们和好吧,我以后再也不讲恐怖故事了。”
周昭梨抬眼看她,目光疏离,平静得近乎冷淡。
“我们绝交吧。”
刘欣雨怔住,眼底涌上委屈:“就因为一个故事吗?”
“我接受不了。”
周昭梨的语气没有怒气,没有哭闹,只有不容更改的坚定。
“以后不用做朋友了。”
孩童的决裂,往往比成年人更彻底。成年人尚有余地、尚有余情,小孩子一旦心底生出无法消解的抵触,便再也回不去了。
刘欣雨沉默收回了所有曾经分享出去的小物件。
自此,同桌陌路。
教室依旧喧闹,只是两人之间,再也没有一句多余的交谈。
和刘欣雨断交之后,周昭梨的身边固定下来三个人。
苏晗晗、蝴蝶、玉容。
四人几乎形影不离,填满了所有课间与放学的空隙。
放学铃声落下,蝴蝶挽着周昭梨的胳膊,脚步轻快。
“晗晗,我们去巷口买糖好不好?”
玉容轻声附和:“那家水果糖很好吃。”
苏晗晗习惯性看向周昭梨,把选择权留给她:“你想去吗?不想的话我们慢慢走回家也行。”
周昭梨轻轻点头。
“一起去吧。”
四人并肩走出校门,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路口处,她们遇见了傅韵。
女孩独自背着书包,走在路边,身形安静,和周遭成群打闹的学生格格不入。她的目光很稳,直直落在人群最中央的周昭梨身上。
周昭梨看见她,自然开口:“傅韵,一起走吗?”
蝴蝶抢先笑着邀约:“我们去买糖,你也一起来啊。”
傅韵微微摇头。
“不了。”
她视线极轻地扫过苏晗晗挽着周昭梨的那只手。
只是一瞬,无人察觉。
心底熟悉的酸涩无声蔓延,安静、隐忍、根深蒂固。
那是两年以来,反复出现的情绪。
周昭梨没有捕捉到她眼底的异动,只单纯挥手。
“那我们先走啦。”
“嗯。”
傅韵立在原地,看着四个背影并肩走远,直到拐角吞没最后一点影子,才缓缓抬脚,往自家方向走。
回家后的书桌格外安静。
她摊开书本,目光落在字迹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却是傍晚那一幕。
周昭梨的笑,周昭梨对旁人的依赖,周昭梨独独给那三人的松弛与亲近。
晚饭时,傅母看出她心不在焉。
“韵韵,学校出事了?”
傅韵放下筷子,沉默几秒,抬头。
“妈,我能不能转班?去三班。”
傅母意外。
“二班师资更好,没必要换。”
“我想和昭梨一个班。”傅韵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松动的执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分开上课太不方便。”
“只是不同班级,课间照样能见。”
傅韵指尖微收,压下心底真正汹涌的占有欲,只给出最合理的理由。
“我想时时刻刻和她在一起。我们可以互相监督学习。”
傅母看着女儿罕见的坚持,沉默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