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城深山的夏天,总是漫长又潮湿。蝉鸣一声叠着一声,聒聒地落满整座村落,年年如是。
可自打三个孩子日日嬉闹在老院里,这座浸过血色、凉透人心的老宅,总算有了活气。
孩童清脆细碎的笑声,轻轻浅浅,盖过了过往岁月里所有的寒凉与血腥。
周逸草是早慧的孩子。
那年灭门的火光与戾气,他小小年纪尽数看在眼里。旁人看不出他心底藏事,只觉他比寻常孩童沉默、稳重、不爱闹。倒真应了他的名字,一株野草,生于泥泞,经风雨,耐贫瘠,落地就生根,岁岁折不断。
三个小孩,是绑着岁月一同长大的。
山野田埂,后山小径,村头老坝,简陋小学。遍地都是三人跑跳、打滚、追风的影子。平平淡淡的乡野童年,因为彼此相伴,便再也不算孤苦。
年岁到了,便去村里唯一的幼儿园。屋子朴素简陋,离村落不远,却是昭梨第一次踏足全然陌生的天地。
开学那日,小小的人立在教室门口,半步不肯挪。
陌生的屋子,陌生的玩伴,陌生的师长。所有未知拢过来,她的眼圈慢慢红了,牙齿咬着软软的唇,小手攥成紧紧的拳头。
昭梨这一生,最是怕生,最怕离开熟悉的人,熟悉的光景。
逸草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声音温厚安稳:“别怕,哥哥在这。”
可心底的怯意,半点未消。
直到傅韵缓步走来,伸手牢牢牵住她的掌心。
傅韵看着她泛红的眼,语调轻轻柔柔,像后山拂过的风。
“昭梨,我跟你一个班,我坐你旁边。你一抬头就能看见我,下课我即刻来找你。”
昭梨抬着湿漉漉的眼看她,小声确认:“真的,一直在一起吗?”
傅韵点头,郑重又温柔:“一直在一起。”
选座位时,傅韵第一时间占了相邻的两把小椅。有别的小朋友想来挨着昭梨坐,她只是轻轻挡在侧边,安静却笃定:“这里有人,是我妹妹。”
课堂之上,昭梨心性敏感,坐不稳,爱走神,最怕老师点名。师长声音一出,她便浑身紧绷,垂着头,小手微微发颤。
每一次窘迫慌乱,都是傅韵悄悄侧过身,胳膊轻轻碰碰她,细声安慰:“别怕,不会的,下课我教你。”
幼儿园的午睡床排得整整齐齐。傅韵次次睡最靠外的位置,把靠墙安稳、避光安静的角落,永远留给昭梨。
屋内拉了窗帘,暗暗的,昭梨睁着眼睛毫无睡意,小小声蹭着身侧的人:“傅韵,我怕黑,睡不着。”
傅韵闭着眼,气息安稳:“我在你旁边,安心睡,我守着你。”
园里的孩子,大半爱成群结队疯跑打闹,热闹得沸沸扬扬。唯有傅韵,从不追着喧闹跑。她永远牵着昭梨的小手,慢慢走,慢慢看,安安稳稳陪着她。
天刚蒙蒙亮,晨雾薄薄漫在山野,露水沾湿院边野草。
逸草背着粗布缝的小书包走在前头,傅韵牵着昭梨跟在后头,三条小小的身影,踩遍晨间的山路,日日如此,从无更改。
昭梨走路爱发呆,盯着路边的野花野草出神,脚步晃晃悠悠,总险些踩空。傅韵的目光,永远落在她身上,时时刻刻留意,稍一不稳,便即刻拉稳她的手:“看路呀,昭梨。”
小姑娘吐吐舌头,乖乖应声:“哦。”
早读的时光温柔又缓慢。昭梨认字慢,背书慢,反应也慢半拍。傅韵便提前替她标好拼音,划好重点,字字替她理顺。
她写字软软歪歪,毫无章法。傅韵便从身后轻轻拢着她的小手,一笔一画,耐心教着:“竖要直,横要平,不急,我陪你慢慢写。”
孩童的心事最是剔透,也最是敏感。
偶尔,昭梨会想起父亲残缺的左手,想起旁人细碎的议论。她趴在课桌上,闷闷的,声音低低的:“傅韵,他们都说我家不好,都说我爸爸和别人不一样。”
傅韵即刻低头看她,眼神认真又温柔:“别人说的都不算数。不管旁人怎么讲,我永远站你这边。”
昭梨抬眼,眼里汪着水光:“你真的不会嫌弃我吗?”
指尖轻轻抚平她蹙起的小眉头,傅韵的声音温柔得笃定:“我一辈子,都不会嫌弃你。”
体育课自由活动,满操场都是跳皮筋、丢沙包、追逐嬉闹的孩子。人人合群,人人热闹。
只有昭梨,静静站在角落,看着旁人的欢喜。
傅韵从不逼她迎合热闹,只走到她身侧,轻轻问:“不想玩对不对?那我们坐着吹风就好。”
两人并肩坐在石阶上,看人潮喧嚣,守彼此安静。世间万般热闹,都抵不过身边一人安稳相伴。
偶尔有调皮的男孩子,仗着年纪小肆意胡闹,推搡昭梨,抢她的文具,笑她安静怯懦。
每每此时,不等前头的逸草动身,傅韵已然快步挡在昭梨身前。
她话不多,性子温软,护起人却格外坚定,眼神清清冷冷:“不要碰她。”
男孩不服:“关你什么事?”
“她是我妹妹,就关我的事。”语气平平,却分毫不让。
园里的糖果、加餐、小礼物,旁人争抢欢喜,傅韵次次全数留给昭梨。
同学笑着打趣:“傅韵,你怎么什么都给昭梨,自己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