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撕开空间逃离时留下的那道裂缝，在缓缓愈合，像一道结痂的伤疤。

大楼内部重新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只剩下那些矗立在走廊里的黑色雕塑，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屠杀的惨烈。

李阳跟在沈确身后，脚步有些虚浮。他看着满地空荡荡的硬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几分钟前，这些人还拿着枪，不可一世地要逮捕他们；现在，却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仿佛被这个世界彻底抹去了存在的痕迹。

“沈哥，他们都……”李阳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就这么没了？”

“嗯。”沈确头也没回，脚步不停。他用指尖拂过一尊黑色雕塑的表面，硬壳发出清脆的敲击声，里面空空如也，连一点血腥味都没有。“被规则消化了。这栋楼是个巨大的消化系统，陆沉想用暴力硬闯，就是在给这头怪兽喂食。谁接了球，谁就得死。”

沈确的声音很平静，但这种平静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心寒。他不是在幸灾乐祸，只是在陈述一个冷冰冰的事实。李阳突然意识到，沈确和陆沉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物。陆沉是利用规则为自己谋利，而沈确，是在用规则执行死刑。

两人穿过昏暗的走廊，推开那扇沉重的、包着铁皮的双开门。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综合业务大厅】

这是一个大到一眼望不到头的开放式办公区。惨白的日光灯管在头顶滋滋作响，投下冰冷而均匀的光线，没有任何阴影死角。几百个灰色的隔间整齐排列，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

每个隔间里，都坐着一个人影。

它们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制服，胸前别着褪色的工牌，面部却是一片模糊的空白，五官像是被橡皮擦抹去了一样，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它们的脖颈僵硬，动作机械而统一。

“咔嚓。”

“咔嚓。”

“咔嚓。”

那是无数个老式印章撞击桌面、盖在纸上的声音。几百个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种单调、乏味、却极具压迫感的魔音。它们不说话，不走动，只是不停地从一堆文件中抽出一张，盖章，放入另一堆，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李阳感觉头皮发麻，这比那些张牙舞爪的恶鬼更让人难受。至少恶鬼的恶意是直接的，而这些东西，连杀你都显得那么公事公办，那么理所当然。

“这就是‘不作为’的具象化。”沈确低声道，眼神锐利地扫过这片灰色的大海，“它们生前推诿扯皮，把活人的命当成皮球踢；死后就成了这副德行，用无尽的流程耗尽你最后一点希望。”

就在这时，离他们最近的一个怪物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它缓缓地转过头，那张空白的脸正对着沈确。没有眼睛，但沈确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审视。

它飘出了隔间，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它手里拿着一张空白的表格，伸向沈确。

“请问您需要办理什么业务？”

它的声音平板无波，像是老旧录音机播放的机械音，“请先取号排队。办理业务请出示身份证、户口本、死亡证明及三张一寸免冠照片。”

沈确没动，甚至没有看那张表格。

李阳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接，他觉得如果不接，就是不礼貌，就是违反了这里的规矩。他的手刚抬起，就被沈确一把狠狠地拽了回来。

“别碰。”沈确冷冷道，“这是‘生死簿’的草稿。接了，你就成了这楼里的‘未办结事项’。这辈子，哦不，是这辈子连下辈子，都得耗在这填表上。”

仿佛是为了印证沈确的话，那个怪物见沈确不接，也不生气，只是机械地把表格收回。但它身后的几百个隔间里，那些原本埋头盖章的怪物，齐刷刷地停下了动作。

“咔嚓。”

“咔嚓。”

盖章声停止了。

几百个面部模糊的头颅，以一种违背生理结构的角度，瞬间转向了沈确和李阳。几百双黑洞洞的眼眶，死死地盯着两个闯入者。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起来。

无形的压力像潮水一样涌来，李阳感觉呼吸变得困难，双脚像是被灌了铅，深深地陷进了地板里。他想跑，但身体不听使唤。

那些怪物站了起来。

它们手里都拿着表格，像一片灰色的潮水，向沈确和李阳围了过来。

“如果您不填写申请表，我们无法为您办理业务。”

“请您提供身份证明、户籍证明、死亡证明……”

“材料不齐，请补齐材料后再来。”

“此事不归我管，请找下一家。”

“请稍等，正在为您转接人工服务……”

无数的废话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钻进李阳的耳朵里。他感觉头痛欲裂，那些话语像是有形的绳索，一圈圈地缠绕住他的身体，勒得他喘不过气。

一个怪物挤到了李阳面前，强硬地把一张表格塞进了他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