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风停了。松针不再响了,整个观云峰安静得像一座空山。
陆星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慕晴雪还坐在床边,手还握着他的手。她也睡着了,头靠着床柱,呼吸很轻很均匀。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陆星河没动,怕吵醒她。
他就这样躺着,看着她的睡脸,听着她的呼吸,在心里把最近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崔海跑了,林小凡是内鬼,云岚在暗处,宗主不在。他们手里有证据,但没有拳头,打不过云岚。师父说要等,等宗主回来,等云岚自己露出破绽。
那就等。
但等不是干坐着,是把拳头收回来,等下一次打出去的时候,一拳毙命。
慕晴雪醒了,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在陆星河的床边,耳朵红了一瞬,但她没有松开手。
“几时了?”
“刚过午时。”
“你该喝药了。”
“我不想喝。苦。”
“蜜饯还有。”
陆星河看着她,笑了。不是那种假装的、硬撑的笑,是很自然的、从心底里冒出来的笑。
“好。喝药。”
慕晴雪站起来去端药,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星河。”
“嗯。”
“刚才你睡着的时候,你师父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慕丫头,这小子就交给你了’。”
陆星河愣了一下,耳根慢慢红了。
“他怎么不跟我说?”
“因为他觉得跟你说了你会得意。”
“我不会得意。”
“你现在就在得意。”
陆星河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嘴角确实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好吧,是有一点。”
慕晴雪白了他一眼,转身去端药了。
陆星河躺在床上,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又听着她的脚步声走回来。
碗端到他面前。
药还是黑的,还是苦的,还是难喝得要命。
但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没皱眉头。
因为蜜饯在等着他。
人也在等着他。
陆星河在床上躺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喝光了邓师叔的三罐药膏,吃完了慕晴雪的全部蜜饯,把那封崔海留下的信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直到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他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和那根头发放在一起。慕晴雪的头发。崔海的信。两样不相干的东西,挨在一起,像两个永远不会说话的人。
五天后的早晨,他掀开被子,双脚踩在地上,站起来了。
左肩膀还是疼,但那种撕裂似的疼变成了酸胀,像有人在伤口里塞了一团棉花。胸口的三根肋骨有两根已经长好了,剩下一根还隐隐作痛,但至少不会在呼吸的时候发出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摩擦声。他活动了一下手臂,做了几个扩胸的动作,骨头咔咔响了几声,像很久没用的门轴被人强行推开了。
他走出房间的时候,慕晴雪正在院子里练剑。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像一把出鞘的剑。她的剑法很快,快到他只能看见一道道青光在晨光里翻飞,剑刃切开空气的声音尖锐而清脆,像有人在用刀子刮冰面。她的脚步很轻,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每出一剑身体都跟着旋转,衣裙下摆扬起来又落下,像一朵被风吹开又合拢的花。
陆星河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她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劲装,头发用那根银簪高高束起,露出白净的后颈和耳朵。耳朵上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在阳光里是金色的。他盯着那层绒毛看了好一会儿,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比灵果好看,比灵石好看,比任何功法、丹药、法器都好看。
慕晴雪收剑,转过身,看见他靠在门框上,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眼。
“能站了?”
“能站了。”
“能走吗?”
陆星河迈了两步,左腿有点软,但稳住了。
“能走。”
“能跑吗?”
“跑不了。但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