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声堵在门口,像酒店门口的石狮子似的,搬也搬不动,挪也挪不走。
我深吸一口,试图用最体面的方式沟通:“让开,我要回家。”
“太晚了,我送你。”周声的话是这么说着,但是手仍然焊在门把手上。
我听懂了,这话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胁迫,如果我不同意他送我,他是不会让我走的。
当然,我也不能同意他送我。
以我对周声的了解,今天让他知道了我家地址,明天他就会出现在我家楼下站岗,这样拉扯下去只会没完没了。
“我不用你送。”我的态度斩钉截铁。
“那你别走了,今晚就住这。”
“你管不着我!”我决定放弃做一个文明人,直接上手抢夺门把手的控制权。就在这个时候,世界突然转了个180度的弯。
我感到胃部一阵挤压,双脚腾空而起。
然后我被周声像抗一袋大米一样,扛在了肩膀上。
不是,凭什么啊?他还理直气壮地限制起来我的人身自由了?
“你有病啊?”我在半空中垂死挣扎,宛如一条菜场鱼缸里被打捞出来的胖头鱼,拼了命胡乱蹦跶,但是无济于事。
他扛着我,大步流星地穿过玄关。房间在我眼前颠倒错乱,沙发和餐桌在我视网膜上飞速倒退,直到最后,我被他稳稳当当地卸货在了主卧那张软的大床上。
“我说了,时间太晚了,你一个人走很危险,今天就住在这。”
周声说完,转身走向房门。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哒”,他把门反锁了。
由于刚才头朝下,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脑门。那道本来已经消停的伤口,此刻正规律地发出“咚、咚”的钝痛。
我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周声倒好,跟个没事人似的凑过来:“头疼吗?”
这时候说话都属于浪费氧气。
我用一种痛恨的眼神死死地剜着他。我试图用这种眼神在他的良心上凿个洞,让他深刻意识到,这种强制的行为,是多么的丧心病狂。
他丝毫不在意,悠悠地往我手里塞了一条白得晃眼的浴巾,语气平淡得好像我们之间什么问题都没有一样:“洗澡水放好了,新的牙刷也准备好了。”
接着,他又给我拿了一件白T恤:“你的衣服都被你带走了,今天你只能穿我的衣服当睡衣了。”
“我要回家。”我依然用反抗来表达自己的立场。
“明天天亮了随你。放心,明天我也要上班,没空管你。”他摸了摸我的头发,“你去洗个澡。”
“你要干嘛?”我把浴巾挡在身前,警惕地问。
“我对你没想法,你现在太臭了。”
“那挺好,我就这么睡了。”说完,我把被子一掀。
周声这人多少沾点洁癖,把我从医院带过来,在不换衣服不洗澡的情况下,让我在他床上睡一天,估计已经到他忍耐的极限了。
我倒要看看在他雷区上面蹦迪,他会不会把我撵出去。
他一副玩味的表情:“那我帮你洗?”
“……”
我抓起那条浴巾,像个战败的俘虏,节节败退,退进了浴室。
我伸出手,在浴室里糊了一层水雾的镜子上摸了一把,看着镜子里那张浮肿得有点夸张脸,感到一阵陌生。
让我感到更加陌生的,是周声的变化。
在我的记忆里,他是点个外卖都要让我先过目一遍,反复确认过我的口味才敢下单的贤良淑德课代表。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向来只有我强迫他的份儿,我是掌握绝对话语权的那个人。
曾经有一次我们去环球影城,我明知道他恐高,仍然胁迫他跟我一起坐过山车,就为了测试他的恐高极限在哪里。下来以后他抱着垃圾桶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也没敢埋怨我一句。
可现在呢。
他被夺舍了?!
我磨磨蹭蹭地吹干头发,走出浴室时,主卧的四件套已经换成新的了,上面还散发着洗衣液的清香。
他没跟我废话,过来帮把我头上那块被水汽晕得半透不透的旧纱布给扔了,动作麻利地换上了一块新的。
然后,我不情不愿地被他拎上了床。
下一秒,他的胳膊压在了我肩膀上,脸也顺势埋在我颈窝。
“起开。”我用力推他。
“别挣扎了,没用的。”他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极简风格的吊灯,身体躺得笔直。我这不是屈服,我仅仅是为了避免在无谓的搏斗中受到二次工伤。
过了一会儿,我的耳边传来很轻的声音:“我也很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了。就让我这么睡一晚吧,求你了。”
伴随着均匀的呼吸声,我原本紧绷得像拉满的弓一样的肩膀,不知不觉中也慢慢松懈了下去。
再睁眼的时候,阳光已经大摇大摆地横在了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