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当年师父救他时,他腰间的锦带。带子上了年头,颜色不再鲜艳,露出时间的沉淀。
水瑶和和天下几乎同时接过,一人扯着一个端头。
水瑶的指尖甫一触到那褪色的红带,甚至尚未及细看,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便如电流般窜过全身。那些丝线的纹理,刺绣的走向,早已刻入她的肌理记忆。
她的目光并没有真正落在带上,而是穿过泪雾,直直望进了二十年的时光里。是那些不眠的夜晚,是灯下一针一线寄托的无尽期盼。
她唇瓣微启,从心底最深处流泻而出:“长命百岁……无病无灾……天资聪颖……一生顺遂……”
她念得极慢,极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沉重的泪珠,砸在寂静的暖阁里。
一旁的和天下,目光扫过那熟悉的针脚,跟着望向上面的金字。无需任何佐证,这条锦带本身,就是不容置疑的血脉信物。
水瑶猛地松开锦带,双手紧紧攥住了萧暮然的手臂,目光在他英俊的面庞上,试图寻找婴孩时期的模糊记忆。
“轩儿……我的轩儿……我的孩子!”她终于哭喊出来,那声音嘶哑破碎,积压了二十年的情感,失而复得的狂喜与目睹伤痕的心痛,全部爆发,“是娘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和天下站在原地,手中紧握着那半截锦带,眼眶也已通红。他看着妻子失态地拥抱着那个显得无措的青年,眼前却晃动着衣襟下那惊心动魄的旧疤轮廓,一股混杂着滔天怒意与无尽怜惜的剧痛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的孩子,竟带着这样一身过往的烙印回到他的面前。他猛地伸出手,用力握住萧暮然宽阔的肩头,那力道极大,传递着父亲迟到二十年,沉重如山却无从说起的心疼与歉疚。
萧暮然彻底僵住,他的手臂迟疑地,极为缓慢地抬起,最终轻轻落在了母亲因哭泣而颤抖的背上。
水瑶激动极了,心中贪念,轩儿活着,那萧遥哥会不会……她抬头急问:“上苍保佑,那……萧遥哥他人呢?”
萧暮然低下头,眉心蹙起,那声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我爹”卡在喉喉咙里。他顿了片刻,声音干涩地改口:“当年……萧遥伯父临终前,将我托付给了师父……”
真相如同投入潭底的巨石,在每个人心中都激起了难以平息的狂澜。
秦艾脑中持续嗡鸣。前些日子,他还在为“找到”了父亲,得知了身世而沾沾自喜。可仅仅几句话的功夫天地再次颠覆。爹不是亲爹,娘……或许也从未真正属于过他。
他,秦艾,或者说萧秦艾,在经历波澜以为他终于靠岸时,却发现脚下仍是浮木,四周依旧是无边孤海。
他真正地,成了孤儿。
他怔怔地抬起头,目光掠过紧紧相拥、悲喜交加的水瑶与萧暮然,掠过神情沉痛、目光却牢牢锁在失而复得的儿子身上的和天下。
这暖阁之内,假山流水依旧,松柏花木无言,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落下,将他隔绝在外。那一边,是历经劫波终得团聚的骨肉至亲;这一边,是他孑然一身的冰冷真相。
他的孤身好兄弟,转眼间,已是阖家团圆。
水瑶脸上泪痕未干,却已绽开近乎璀璨的笑容,那是一种苦尽甘来的巨大喜悦。她一手仍紧紧握着萧暮然的手臂,另一只手急切地将一旁木然呆立的秦艾用力拖过来,想要将两个青年一起拥入怀中。
“好了,好了……我们一家人,终于……终于团聚了。”她声音哽咽,却充满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光亮,这是二十年来,秦艾都未曾看过的。
他被强行揽入这个“团圆”的怀抱,却只觉得那温暖如同铁箍,勒得他几乎窒息。一股冰冷的、尖锐的孤独感,从脚底急速窜上头顶,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感知。
半晌,他才艰难地抬起腿,连连后退两步,仿佛那怀抱是灼人的火焰,猛地转身,朝着暖阁外的暮色狂奔而去。
“艾儿?!艾儿!你要去哪儿?”水瑶喜悦的笑容僵在脸上,化为惊慌,急切地呼唤追着他的背影。
“秦艾!”萧暮然反应极快,低喝一声,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紧追不舍。
秦艾对身后的呼唤充耳不闻,只是凭着本能拼命向前奔跑,风刮过他的耳畔,却吹不散脑中那一片喧嚣的死寂。萧暮然几个起落,已翻身掠至他前方,张开手臂拦住去路。
“让开!”秦艾的声音低哑,带着压抑的颤抖。
“秦艾,你听我说!现在的情况,你我都……”萧暮然试图靠近,伸手想去抓他的肩膀,想要安抚,想要解释这同样冲击着他的混乱现实。
“我说让开!”秦艾猛然挥臂,狠狠推开萧暮然伸来的手,眼中最后一点理智的光芒似乎也被翻涌的黑暗吞没。他背对着追来的水瑶,朝着再次试图阻拦的萧暮然,嘶声喝道:“你若再追来,休怪我不客气!”
“秦艾,你冷静一下……”萧暮然并未退缩,反而更急切地探手,想要抓住他,制止他这几近失控的奔跑。
最后的弦,在这一刻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