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邹宇往回走,他经过后厨时,正瞧见严旺头上绑好布巾,站在灶台前面颠勺翻炒浇头。
“严师傅。”景天走了过去,开口打招呼,“您辛苦了,再下碗牛肉面,打包盒分开装,再给客人多打一碗面汤回去就可以让面条恢复口感。”
严旺接过老板给的小票,目送年轻人过去招待客人,可就在后厨最为忙碌的时候,他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响起。
他扭头进来切配的邹宇。
“邹师傅,麻烦你帮我顶替一会,我出去接个私人电话,这锅浇头差点味精就能出锅了。”
“行,您吧,这边俺全部照看得住。”
邹师傅当即接过手头工作。
严旺擦干净手上的油渍,走到店门外接起电话,听筒里瞬间炸起一道咋咋呼呼的男声,正是他远在秦岭的亲表弟。
“表哥!我到火车站广场了!你说得没错,人类吃的真好,这里不仅有肯德基!还有麦当劳!我刚才还看到了蜜雪冰城!”
严旺单手剔牙,语气平平说:“二傻子,你小子还真傻大胆地跑来外地打工了?怎么好好的家里面不待,自留地也不种了,突然就说进城?”
“别提了!最近秦岭整片山脉地气乱糟糟的,山里躁动不安,我守龙脉守得烦死了,干脆出来进城打工换个环境!”表弟嗓门洪亮,自带吐息式回音,“听说你们这儿大搞移山填海,地界变化大,我就特地过来碰碰运气找点工作。”
严旺很务实,顺着现实情况,给出建议。
“那也行,不如你直接先来我上班的这家人类面馆干活。岗位轻松简单,不用吃苦。日常做做服务员,打扫地面卫生,收收桌子,顺带倒一倒后厨垃圾,工作清闲,吃住也都方便。”
这话一出,表弟当场破防了。
“不是吧,表哥?!我是传说中的‘boss’啊?想你表弟我啊,从前可是镇守秦岭龙脉,镇压山川浊气,守护整片山河地气的上古传说存在!你就让我进城扫地倒垃圾,当服务生?”
严旺吐出一口牙花子上的菜叶,很直白也很嫌弃地吐槽:“我愚蠢的欧豆豆哦,你知不知道,现在的‘boss’想在人间找工作,都得靠关系,boss直聘上连扫地倒垃圾都要大专学历了?”
表弟:“……”
人间都这么卷嘛!
严旺这个过来‘龙’还给表弟‘龙’这个道上数一数二的‘大boss’出起了求职方面的主意。
“要不你说,你能干什么,你又不会喷火,块头还这么大,那就只能去周边工地了,工地上才容得下你的真身。”
“工地我可以啊!我本身就是看管山川地界的,镇守工地隐患本来就契合我的本事,说白了还不是换个地方给人看大门,我最擅长当工地保安了!这样吧,表哥,傍晚你抽空跟你们那个小老板请半天假,过来火车站接我就行。往后我就在这座城里落脚谋生!我们一起争取在这座城市赚点钱,再回秦岭老家一起盖房子。”
“好,我等午高峰忙完,就跟小老板正常请假。”严旺挂了电话,回去继续忙活。
店里制度人性化,员工有事请假,景天向来爽快批准,等午后客流少了,严旺就去请假报备。
“小老板,我傍晚想要请几小时的假,去火车站接我表弟。”
景天很体恤:“没问题,晚饭后厨所有活儿我自己来掌勺打理,店里不用你担心。”
严旺心里一暖,又想去刚才跟表弟聊工作的问题了。
其实严旺打这份工,最看中的就是老板景天对自己和同事们的态度,严旺一直没好意思说,他平日里在后厨干活的时候,私底下总会……偷偷摸摸地吃食材边角料。
从前活在秦岭一代,因为现代人类文明发展,他已经很久没好好享用过烟火吃食,长久以来更是一直饥寒度日。
自从来到“灵山一碗面”做工以后,日日烟火温热,食材丰盛富足。每一天后厨都会剩下不少食材边角料。
在没人留意的空闲空档里,严旺就会恢复一下它的真身,悄悄躲在灶台边角,偷偷摸摸给自己“加餐”几顿。但怕同事们发现,他都是趁着另外两人不注意,快速抿几口废弃卤料,偷吃处理掉的肉食。
小老板说了,他们把卫生注意就好,严旺觉得自己把垃圾桶都吃的干干净净,就是最讲卫生的了……毕竟,他如果用真身上桌吃饭,饭量实在太大了,八个景天也养不起他一条……
短短几日清闲安逸的后厨生活,养得他身形都悄悄圆润了些许,肉眼可见长胖不少。
他已经从巨龙巨龙擦亮眼变成一座“山”大小了!
可在这里打工的日子,是他漫长千万年岁月里头,最为松弛幸福的一段时光。不用背负上古巨兽的宿命,不用承受洪荒孤寂,三餐温饱样样俱全。
方才接到表弟打来的电话之前,他午饭还缩在后厨暗处悄悄偷吃了几个周边的小妖怪。听见脚步声快要靠近,他立刻慌忙抬手擦拭干净唇角油渍,神色若无其事,装作一本正经翻炒菜品,半点看不出方才偷偷解馋的模样。
也正因平日里贪恋店里的烟火吃食,生活过得安逸舒心,他才格外珍惜这份工作。所以,每一回有事需要请假,内心都会格外拘谨客气,生怕老板会对自己留下不好的印象。
龙也需要上班养家的,景天老板就是一条打工龙的恩人和爸爸啊!
……
没过多久,严旺赶到了市火车站。
火车站出口,也因此多了俩画风清奇的亲戚。
左边就是严旺了,另一个,在地上蹲成标准的农民揣,年纪估摸十八九岁,皮肤是常年在日头底下晒出的深小麦色,偏偏他还顶着一头白得晃眼的短发,但不是染色,是那种天生的,带着点银光白,在人群中扎眼得很。
小伙子穿着件洗的发白的白背心,外头套着件军绿色外套,裤子拉链坏了半截,脚边堆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红色编织袋,另有一个袋子袋身印着褪了色的“尿素”俩字,袋口还用捆扎带弄好,从形状依稀可以推断里头塞了腊肉和干辣椒,还有一根类似某种动物后腿的东西。
严旺盯着小伙子看了半晌,试探着开口:“是表弟嘛?”
小伙子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晒得黝黑,但眉眼邪肆的脸,他先呆滞眨巴眨巴眼,眼眶突然就红了:
“是……表哥嘛?”
又是三秒沉默。
“嗷呜——”
“嗷呜——”
两个大男人突然原地抱在一起,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严旺说是不想老家亲戚,愁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表弟啊,你咋白头发了,是不是在老家搬砖累的啊。”
表弟哭得更凶:“表哥啊,我这是成年了的证明,你走的时候我还是个宝宝,现在我已经是个小帅了!”
“好好好,孩子可算大了,男人就是要大大的,”严旺拍打表弟的肌肉,“你有着这身腱子肉,别说在城里给工地当保安看大门,去健身房做教练都ok!”
龙表弟猛点头:“我准好好找工作,表哥,你现在看上去真像个人类,在城里打过工就是不一样!”
二龙越唠越投入,身子越抱越紧,完全没注意到周围旅客暧昧复杂的眼神,更没发现他们脚下的水泥地都开始‘咔嚓咔嚓’咧开细纹……
与此同时,‘灵山一碗面’内。
景天正在收银台前算账:“牛肉涨了两块钱,鸡蛋进价……嗯?”
景天:“……”
他幻觉了?他怎么突然觉得桌子和吊灯在晃?
抬头一看,头顶的灯泡真的像钟摆似的左右摇摆,桌上的筷子筒和碗碟‘叮铃咣当’撞在一起,就连醋和辣椒油都‘啪’一声震碎了,五颜六色的液体洒了一地。
“快逃命啊,来地震了——”门口水果摊有人喊。
“什么?”景天低头看到了手机弹窗,蹦起来就推开后厨门,还不忘叫上两个金牌员工。
“邹师傅!小金!快跑,有灾难预警,火车站那边突然3级地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