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缘看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金色峰值,沉默了许久,然后拿起手机给赵羽发了一条消息:“她刚才主动开口评价白毫银针的时候,我看到天道面板上出现了一个之前从未见过的数据波动——自我价值觉醒脉冲。这也是你计划中的吗?”
“不在计划中。那个脉冲完全是她自己产生的。我只做了三件事:调整她看到内部邮件时的注意力、在她第一次开口时给了十秒钟的勇气增强、让她在浏览招聘信息时多停留了三秒。其余的一切——包括她主动翻开杂志、主动回应周总监、主动提出对白毫银针的见解——全部是她的自主行为。”赵羽的回复一如既往地冷静。
苏清缘看着这条回复,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打下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复了两次,最后只发了简短的一句话:“你说得对。一个女人最需要的不是被男人喜欢,是喜欢她自己。我现在亲眼看到了。”
“不是喜欢自己——是看见自己。她一直都有这个能力,只是在之前的九十七次相亲里,没有人问过她对气味的看法。周蘅是第一个认真听她说话的人。”
苏清缘没有再回复。她坐在核验办公室的面板前,看着屏幕上方琳跟在周蘅身后走进总监办公室的背影,忽然在心里涌起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也许她应该找时间跟这位周总监聊聊,以缘司府圣女的身份,或者纯粹以数据核验负责人的身份,去了解凡人职场中的“自我价值觉醒”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MONARCH品牌部总监办公室里,周蘅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直接坐到了会客区的沙发上,示意方琳也坐下。助理端了两杯茶进来,周蘅接过一杯,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了正题。
“你说你对气味敏感。能具体描述一下吗?比如你走进我们品牌部的时候,闻到了什么?”
方琳双手捧着茶杯,深吸一口气——这一刻她不再去想过去的九十七次失败,不再想母亲每天转发的那些情感鸡汤公众号文章,不再想“都快三十二了还挑什么挑”。她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鼻腔里残留的那缕若有若无的香调上,用比之前在走廊里更清晰、更自信的语言描述了出来。
“进门第一秒先感受到的是茶香。比绿茶更温润,有一点点焙炒的焦香,大概用了两年以上的寿眉或白牡丹做底。前调的花香很克制,大概是某种白色小花,存在感不强但贯穿始终,应该是你们品牌主打的东方草木调里的‘水韵’。尾调偏暖,檀木的存在感比麝香更强,温度控制得很精准,不会让人觉得太宗教感或者太厚重。整体调性很适合二十五到三十五岁的女性——不是少女甜香,也不是成熟女性的脂粉香,而是一种介于清冷和温暖之间的过渡气息。它很像一个人站在秋天的茶园里,空气是凉的,但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周蘅端着红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她放下茶杯,用一种完全不同于刚才“偶遇闲聊”的正经语气对方琳说:“你之前在行政部具体做什么岗位?”
“档案管理和办公用品采购。”
“档案管理。办公用品采购。”周蘅把这两个词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它们跟刚才那段对白毫银针前中后调的精确分析放在一起做个对比,然后她微微摇了摇头——不是否定,而是一种“离谱到让人想笑”的荒诞感,“你做了六年档案管理,从来没想过往香氛行业发展?”
方琳垂下眼,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依然稳得住:“说实话,我从来不知道‘闻东西’可以成为一种职业。从小到大,我身边所有人都告诉我——找个稳定的工作,找个踏实的男人,平平淡淡过日子。没有人跟我说过‘你对气味的敏感是一种天赋’。连我自己都不觉得这是天赋,只觉得是自己太矫情,对洗衣液和香水的味道太挑剔。后来我相亲失败了很多次,就更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的了。”
周蘅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品味方琳这段话里某种比茶香更复杂的东西。然后她把茶杯搁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既是面试官又是过来人的坦率语气说了一番话,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见过太多人之后沉淀下来的笃定。
“我不问你为什么在行政部待了六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在香氛行业里,你刚才展示的那种嗅觉敏感度,不是矫情,是天赋。而且是极其稀缺的天赋。我们品牌部面过的评香师,十个里有八个是科班出身,专业知识背得滚瓜烂熟,但真正能从进门的第一秒就准确拆解出前中后调构成的人,不超过三个。而这三个月薪都在两万以上。你刚才那番分析,比我面试过的大多数科班生都精准。你浪费了十年,但没关系——你才三十一岁,你还有好几个十年可以重新开始。”
方琳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鼻子猛地一酸。她用力咬住下唇,把那阵酸涩压回去,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她从未在相亲中展露过的笃定眼神看着周蘅:“周总监,我想加入MONARCH。我愿意从最基础的岗位做起——哪怕只是帮你们的调香师整理香料样本、清洗试香杯都可以。”
“你不需要从洗杯子做起。”周蘅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空白的岗位申请表,翻到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方琳,“以你刚才展示的嗅觉能力,我直接给你助理评香师的岗位,借调期三个月,薪资按品牌部标准从本月开始重新核定——起薪一万二,三个月试用期后根据表现再调。在座各位有异议吗?”
助理连忙摇头。方琳双手接过那份申请表,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笔尖悬在“签名”那一栏上方停了两三秒。她想起二十六岁时第一次相亲,对方说她“太文静,不够开朗”;想起每次相亲结束后的自己坐在咖啡店里对着凉透的咖啡发呆;想起三天前自己蹲在格子间里想报名又怕不行的犹豫。
她落笔。签名一气呵成,比过去十年任何一次签名都用力。
“恭喜。欢迎加入MONARCH。”周蘅伸出手。
方琳握住那只手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她很久没有体验过的触感——不是因为握手本身的温度,而是因为这只手代表的不是一个需要她去讨好、去迎合、去小心翼翼维护关系的相亲对象,而是一个真正认可她专业能力的合作伙伴。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自己在格子间里关掉又打开邮件时脑子里闪过的那句话——“她要去试试那件连她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做成的事”。现在她做到了。不是做到了某件事,而是开始成为某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