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因为我身上的味道比紫霄阁更浓。我不是沾上去的，我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它们闻到我，就会跟着我。”

谢九音回过头，看了素音一眼。“你说话越来越像人了。”

“我本来就是人。”素音说，“只是碎过。现在在拼回来。”

山路弯弯曲曲，在密林中穿行。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斑。沈素心的脚步很稳，不急不慢，像丈量过这条路的长度，知道每一步该落在哪里。谢九音走在她身后，呼吸均匀，但她的眼睛一直在观察四周——不是用神识，神识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她用的是眼睛和耳朵，还有一百二十年积累的本能。

素音走在最后，赤脚踩在落叶和碎石上，不发出任何声音。她的影子在地上拖着，长长的，纯黑色的，像一条无声的河流。

傍晚时分，她们在一个山坳里停下来。

山坳不大，三面都是陡坡，只有一条进来的路。谢九音选这个地方，不是因为好走，是因为好守。如果有人跟上来，只有一条路可走，她一个人就能堵住。

陈絮做的杂粮饼确实硬，咬一口要在嘴里含很久才能咽下去。沈素心把饼掰成小块，泡在水囊里，等软了再吃。谢九音学她，也泡着吃。素音不需要吃，但她拿了一块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硬的。”她说，“但不难吃。”

沈素心看着她。“你连味道都能尝出来了？”

“能。不是所有味道，是浓的味道。甜的，咸的，硬的，软的。淡的还尝不出来，比如水。我喝水喝不出味道，就是凉的。”

谢九音从背囊里摸出一小包东西，打开，是陈絮塞进去的一小包盐。她用指尖捏了一撮，放进素音的水囊里，摇了摇。“再喝。”

素音喝了一口。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上扬。“咸的。”

谢九音把盐包重新包好，放回去。“以后喝水就加盐，这样你就能喝出味道了。”

素音把水囊抱在怀里，看着远处慢慢沉下去的太阳。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被谁用刷子刷上去的。她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山坳的另一头，像一条黑色的绸带。

沈素心靠着石头，把断剑横在膝头。剑身上的金色纹线在暮色中微微发光，像一条细细的、流动的金丝。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纹线，是光滑的，但看起来总觉得扎手。

“九音。”

“嗯。”

“到了紫霄阁，不要冲动。不管他们说什么，做什么，你站在我身后就好。”

谢九音看了她一眼。“我什么时候冲动过？”

“你一直很冲动。只是看起来不冲动。”

谢九音没有说话。她把短剑插回腰间，靠在另一块石头上，闭上眼。暮色越来越深，天边的橘红色褪成了灰紫色，又从灰紫色褪成了深灰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亮的，后是暗的，最后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

素音把加了盐的水喝完，把水囊放在脚边。她的影子和夜色融为一体了，分不清哪是影子，哪是夜。她看着天空中的星星，那些星星有些在亮，有些在暗，有些在动——不是真的动，是光穿过大气时的抖动。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地方，也看过这样的星空。那时候她还没有碎，身边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没有脸，但她知道那个人在。因为她的影子旁边，还有一个影子。两个影子并排铺在地上，像一个完整的、没有被分开过的东西。

“素音。”沈素心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你哭了？”

素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没有泪。“没有。”

“那你在抖什么？”

素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震动，像一根琴弦被人拨了一下。

“回来了一块碎片。”她说，“很小，但很重。它带回来的记忆，压得我喘不过气。”

“什么记忆？”

素音沉默了很久。

“那一年，我站在归墟之眼上，准备碎掉。谢九音——不是这个谢九音，是另一个——她站在我身后，没有脸，但她握着我的手。她说：‘别怕。碎了也没关系。我会把你的碎片一块一块地找回来。’我不信。我觉得碎了就是碎了，找不回来的。但我没有告诉她我不信。我只是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我碎了。碎了之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但她的那句话，一直在我意识的最深处，像一根针，扎在那里。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沈素心从黑暗中伸出手，握住了素音的手。手是温的，不是烫，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刚刚好的温度。

“她找到你了。”沈素心说，“不是那个没有脸的谢九音，是这个谢九音。她找到了你。把你从归墟之眼里带了出来。”

素音握紧了她的手。“我知道。”

（第二十七章云外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