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青岚在天没亮的时候到了演武场。
不是因为她睡不着,是因为她想在陛下来之前先试试自己的手。
躺了二十三天,肌肉松了,关节僵了,握刀的力道也不如从前了。她不想让陛下看到她拿不稳刀的样子。
演武场的门是虚掩着的,她推开门,走进去。晨雾还没有散,演武场的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她站在场地中央,将两把刀放在地上——旧的那把放在左边,新的那把放在右边。然后她蹲下来,开始热身。
活动手腕,转动肩膀,压腿,弯腰。
每做一个动作,关节都会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生锈的铰链在转动。
有些疼,但能忍。
她站起来,拿起旧刀。握刀柄的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
手指的力气小了,虎口的茧薄了一些,刀柄在掌心里有些滑。
她握紧了一些,将刀从鞘中抽出来。刀刃在晨雾中泛着冷光,缺口还在,金色的纹路在护手下若隐若现。
她双手握刀,举过头顶,然后缓缓劈下。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水中挥刀。
刀刃划破晨雾,留下一道短暂的、透明的痕迹。她收了刀,皱了皱眉。太慢了。
以前她一刀劈下去,快到连影子都跟不上。现在这一刀,慢得像是在教小孩子基本功。她又劈了一刀,这次快了一些。
再劈一刀,更快了一些。
她一刀一刀地劈,速度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大。
刀刃在空气中发出尖锐的呼啸声,晨雾被刀风撕成碎片,向两侧翻滚。
劈到第三十七刀的时候,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力气用尽了。她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刀尖抵在地上,撑着她的身体。她的膝盖在微微发颤,腰也有些直不起来了。
躺了二十三天,身体不是一天能恢复的。她知道,但她不想等。
赵冘走进演武场的时候,看到她正站在场地中央,刀尖抵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晨雾被她劈得七零八落,她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被汗水浸湿了。
她的脸色比昨天更白了,嘴唇几乎没有颜色,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温润的亮,是好胜的亮。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着他。然后她站直了,将刀从地上拿起来,双手握刀,刀尖指向他。
和赵冘记忆中的姿势一模一样——刀尖平举,指向对手的咽喉,下巴微抬,目光冷峻。
“陛下,请赐教。”
赵冘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绿色的、好胜的、倔强的眼瞳。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把刀。不是他那把御用宝刀,是一把普通的、和她的旧刀同一规格的制式刀。
他握了握刀柄,试了试手感,然后转过身,走到她面前,在五步外站定。
“你先出刀。”他说。
她没有客气。她一步跨出,刀锋从下往上撩,直取他的下巴。
速度比刚才练习的时候快了很多,但和他记忆中的她相比,还是慢了。
赵冘侧身避开,刀锋擦着他的肩膀过去,没有碰到衣料。他没有还手。她收刀,再劈。
这一刀更快,刀锋从他的头顶掠过,削下了几根头发。他没有躲——不是来不及,是他知道这一刀劈不到他。
果然,刀锋在他头顶三寸处停住了。
她收了刀,看着他。
“陛下为什么不还手?”
“你的刀慢了。”
赵冘说,“朕还手,你会输。”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生气,是不服气。
“臣躺了二十三天,陛下躺了几天?”
赵冘的嘴角抽了一下。她又提这茬。
“朕没躺。”他说。
她看着他眼下那两团青黑,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紧了刀柄,一步跨出,刀锋直刺他的胸口。
这次更快了,快到刀尖在空气中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赵冘举刀格挡。两把刀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巨响,火星四溅。她的虎口震得发麻,刀差点脱手飞出。
她咬紧了牙,握紧了刀柄,没有松手。
赵冘看着她发抖的手,看着她咬紧的牙关,看着她倔强的眼睛。他将她的刀压下去,收回自己的刀,退后一步。
“今天就到这里。”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臣还能打。”
“朕说了,今天就到这里。”
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几息,然后低下头。“臣遵旨。”
她把刀插回鞘中,将刀放在地上。她的手还在发抖,虎口已经肿了,红红的一片。
她没有看自己的手,她看着他的背影。
赵冘把刀放回兵器架上,转过身,看到她正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拿起她的手,翻过来,看着肿了的虎口。
他皱了皱眉。“肿了。”
“不疼。”
赵冘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耳朵尖是红的。
“回去让□□给你看看。”他说。
“臣不用。”
“这是命令。”
她看着他那双红色的、没有商量余地的眼瞳,沉默了一瞬。“臣遵旨。”
赵冘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走了几步,停下来。
“明天,继续。”
她抬起头看着他。“明天臣会比今天快。”
赵冘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朕等着。”
□□被叫到空殿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李喜忠只说“独将军找你”,连个前因后果都没有。他背起药箱就跑,跑到空殿门口,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然后看到了——
独青岚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自己的右手,虎口肿得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