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冘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跪在阵眼中。
膝盖下是冰冷的石板,石板上全是他的血。暗红色的,一大片,从阵眼中央向外蔓延,浸透了周围的符文。
他的视线是模糊的,耳朵里嗡嗡作响,身体轻得像一片纸,随时会被风吹走。
但他看到了。
阵眼旁边,那颗金丹已经空了。
绿色的光芒全部从金丹中涌出,沿着阵纹流进了她的身体。
她的身体躺在阵法边缘的一副担架上——萧破军在阵法启动前搬进来的。
将军甲胄,玄色披风,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姿态安详。
断颈处的淡粉色细线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完整的、光滑的、没有一丝痕迹的皮肤线。
头和身体,已经完全长在了一起。
但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赵冘跪在阵眼中,看着她的脸。那张冷艳的、蛇系般的、嘴角微微下垂的脸。
她在断魂关死的时候,嘴角是上翘的——在笑。
现在她的嘴角是平的,不上翘,不下垂,没有任何表情。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敢猜。
太傅从阵法边缘走过来,蹲在她的担架旁,将手指搭在她手腕上,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看着赵冘。
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赵冘看着太傅的脸,心跳停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短,像一个人在沉睡中翻了个身,衣料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
他猛地转过头。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幻觉,不是他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她的右手无名指——那只握刀的手——微微弯曲了一下,然后又伸直了。
像是在试探,像是在确认——我的手还在不在。
赵冘的嘴唇在发抖。他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曾经握过刀、杀过人、替他挡过无数次明枪暗箭的手。
那只手很小,比他小很多,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那只手上没有伤口——所有的伤都在别处。
这只手,是完整的。
然后他听到了第二个声音。
呼吸。
不是那种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濒死呼吸,是那种沉稳的、绵长的、像一个人在熟睡中发出的呼吸。
她的胸口在微微起伏,很慢,很稳,一下,一下,又一下。
太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而低沉。
“她的身体活了。心跳,呼吸,脉搏,都在。但臣不知道她的意识有没有回来。可能需要一天,可能需要一个月,可能需要一年。也可能——”
他停了一下。
“永远不会回来。”
赵冘没有听进去。他跪在血泊中,膝行到她身边,伸出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她的手是温的。不烫,不凉,正好。和他的茶一样。
他想起李喜忠每次端来的茶,都是温的。不烫,不凉,正好。他说过一句“温的正好”,李喜忠就记了十几年。
但她的手的温度,比茶更暖。不是热,是暖。
那种让人想一直握着、不想松开的暖。
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她的手背贴着他的左颊,她的掌心贴着他的下巴。
他的脸比她的大很多,一只手盖不住,她的手指只能搭在他的颧骨上,指尖微微弯曲,像是在摸他
他闭上了眼。
“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炼武阁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有回音。
“朕等了你很久。”
她的手没有动。但她没有抽走。
——
赵冘把那间空殿收拾出来了。不是御书房隔壁那间放了一把椅子、一个空兵器架的小房间,是另一间。
更大,更敞亮,窗户朝南,白天的时候阳光能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温暖的光。
他让人搬了一张床进去,靠窗的位置。
床上铺了厚厚的被褥,被褥是新的,晒过,有一股阳光和皂角的味道。
床边放了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盏灯、一杯水、一把梳子。
梳子是新的。桃木的,齿很密,握柄处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赵冘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梳子,他没见过她梳头。
她总是在上朝之前就梳好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用一根简单的银簪束着,从不在头上戴任何多余的东西。
他让人去问李喜忠,李喜忠也不知道。
他又让人去问白羽,白羽想了想,说——
“独将军以前提过一次,说她小时候用的梳子是桃木的,上面刻着一朵兰花。”
赵冘就让人做了这把梳子,放在小几上,等她自己醒来用。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
太傅说,可能一天,可能一个月,可能一年,也可能永远不会醒。赵冘不听最后那个可能。
他把“永远不会醒”从脑子里划掉了,像用刀刮掉竹简上写错的字。
刮不干净,但可以不看。
赵冘每天去那间空殿两次。早朝前去一次,晚朝后去一次。
早朝前的那一次很短,大约一刻钟。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她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在掌心里,暖着。
她的手不冷,但他觉得握着会暖一些。他不太会说话,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坐着,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脸。
她的脸很安静,睫毛微微翘着,鼻梁挺直,嘴唇的颜色比活着的时候淡了很多,接近苍白。
但他觉得她还是好看的。
她活着的时候,他不敢多看。
她死了之后,他看不够。
晚朝后的那一次很长,长到没有时间概念。他批完折子,处理完朝政,从御书房走到那间空殿,推开门,走进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然后就不走了。
有时候坐到深夜,有时候坐到天亮。
李喜忠不敢催他,只是在殿外备好茶和点心,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确保陛下想喝的时候有温的,想吃的时候有热的。
他偶尔会跟她说话。不多,每次只有一两句。
说得最多的是“今天朝堂上有人弹劾你,说你活着的时候太跋扈,杀人不眨眼。朕把弹劾折子驳回去了。朕说,她杀的人,都是朕让她杀的。”
然后他停一下,看着她的脸。她没有反应。
睫毛没有动,嘴角没有动,呼吸还是那么平稳而绵长。
他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