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出发前一个时辰被叫到军营的。
李喜忠亲自来请,说陛下要带一个军医去北境。
□□背起药箱就走,连问都没问去哪。
到了军营,他看到赵冘正在马厩前检查战马。
黑色的战马——又一匹新的,膘肥体壮,四蹄有力。
赵冘站在马旁边,手按在马颈上,感受着马的脉搏。他的动作很轻很专业,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骑兵。
□□站在他身后,等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陛下,臣斗胆,请陛下让臣把个脉。”
赵冘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不必。”
“陛下——”
“朕说了,不必。”
□□没有退。他单膝跪下来,药箱放在身侧,抬起头看着赵冘。
“陛下,臣是您的医官。臣的职责是确保陛下的龙体安康。如果陛下不让臣把脉,臣就只能——跪在这里不起来。”
赵冘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西域医生。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又来这套”的无奈。
“起来。”
□□没动。
“把脉。”
赵冘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腕。
□□跪在地上,将手指搭上他的手腕。
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难看,从难看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敬佩还是心疼的东西。
“陛下,”他的声音很轻,“您的金丹……裂纹没有完全愈合。这次的亏损比上次更大。臣不明白——陛下在死亡之海里,到底经历了什么?能让金丹伤成这样?”
赵冘收回手腕,没有回答。“开药。一个月的量。装好,带上。”
□□低下头。
“臣遵旨。”
他打开药箱,开始配药。手很稳,但心里很不稳。
他在想一件事——一个人的金丹,到底要经历多少次摧残,才能变成现在这样?
第一次,为独将军炼制鬼武,金丹裂了七道裂纹,险些碎裂。
第二次,去西域,穿越死亡之海,金丹之力消耗殆尽。
第三次,第二次进入死亡之海,金丹再次受损。
每一次,都是为了同一个人。
每一次,都是自愿的。
没有人在逼他,是他自己在逼自己。
□□将配好的药包好,系在马鞍后面。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赵冘翻身上马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话。
“陛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独将军如果知道陛下为她受了这么多苦,她会难过的。”
赵冘的背影僵了一瞬。
然后他策马向前,没有回头。
□□看不到他的脸,但他看到——赵冘的手,在缰绳上,微微地、微微地收紧了一下。
出发前夜,赵冘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
面前摊着北境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蛮族各部落的分布、地形、水源、兵力——兵部准备了三个月的情报,厚厚一摞,他看完了。
但他现在看的不是地图,是放在地图旁边的一样东西。
那套甲胄。玄色的,女式的,刻着“别来找我”的甲胄。
他伸出手,拿起甲胄的上半身,放在膝盖上。
铁片很重,压在腿上沉甸甸的,像一个人的手。他低下头,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别来找我。
看了很久之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不在这里的人说话。
“你让朕别找你。朕偏要找。’’
‘‘你让朕别来,朕偏要来。’’
‘‘你让朕活着回去,朕死了。不,朕没死。朕活着。’’
‘‘但朕不知道怎么活。你教朕。’’
‘‘你活着的时候,教朕怎么杀人,怎么打仗。’’
‘‘怎么当一个皇帝。你没教朕怎么在没有你的情况下活着。’’
‘‘你没教,朕不会。所以朕只能找你。找到你为止。”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