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来找我。”
他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抚过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一道一道,很慢,很轻,像是在摸一个人的脸。
“你就这么不想见朕?”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比这两者都更深的、更沉的、压在心口上让他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没有人回答。铁箱里只有一套甲胄,甲胄上只有三个字。
石台上只有一个空荡荡的琉璃容器,容器里只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赵冘将甲胄叠好,抱在怀里。甲胄是铁的,很重,硌得他的手臂生疼。他没有松手。
他抱着甲胄,走过空荡荡的房间,走过敞开的金属门,走过头骨砌成的通道,走过四丈高的石门,沿着骨架爬下去。
他每一步都很稳,因为他怀里有东西。不能摔。
赵冘在骨架下方站定,然后他看到了它。
无泪城城主。
那个灰白色的、扭曲的、比例失调的鬼武,飘浮在骨架的阴影中,离地面约两尺的距离。
它的身体比上一次赵冘见到它的时候缩小了许多,颜色也更淡了,像一件被洗了太多遍的衣服,快要褪成透明。
它没有五官,但他知道它在看他。
“你又来了。”那个声音在赵冘的脑海中响起,干涩的、沙哑的,但比上一次弱了很多,像是快要没电的灯笼,忽明忽暗。
赵冘抱着甲胄,看着它。“朕的鬼武呢?”
“被人带走了。”那个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在你离开后的第七天,那个叫陈义的年轻人来了。他带来了一个东西。”
“一颗金丹。金丹里封存着一个魂魄。那个魂魄很强大,很完整,很……熟悉。”那个声音顿了一下,“嗯...你的魂魄?”
赵冘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对不对,不是你的。是一个和你有着相同气息的魂魄——同出一脉,同一种功法,同一种金丹之力。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那个人和你有血缘关系。”
赵冘的手握紧了怀中的甲胄。血缘关系。
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不多。
父皇,母后,几个早夭的兄弟,一个远嫁的皇姐。
父皇死了,母后死了,兄弟死了,皇姐远嫁后再无音讯。还有谁?
“他用那颗金丹和朕做了一笔交易。”城主的声响继续响起,“用金丹里的魂魄,换独将军的鬼武。我答应了。”
“为什么?”赵冘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不是最喜欢收藏了?怎么这次不收藏了?”
“最爱收藏,也抵不过我自己的命。”那个声音带着一丝苦涩。
“我的魂魄正在消散。活了三百年,到了该散的时候了。普通的魂魄已经救不了我了,只有强大的、完整的、和朕同属鬼武的魂魄才能延续朕的存在。那颗金丹里的魂魄,就是我需要的。”
“所以你就把她的鬼武给了陈义?”
“我没有选择。”那个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就像你当初没有选择,只能看着她自己留在我这里一样。”
赵冘沉默了。他看着面前这个灰白色的、快要消散的鬼武,看着它那扭曲的、丑陋的、没有五官的脸。
他应该恨它。
是它提出用鬼武换换带走头颅的机会。如果不是这样,他的鬼武就不会自己离开他。
是它把她的头当作藏品偷偷收藏了这么久,是它用鬼武换了自己的命。
但赵冘恨不起来。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在这个灰白色的、丑陋的、扭曲的身体里,在快要消散的边缘,它做了一件事。
“那套甲胄。”赵冘说,“上面的字,是你刻的?”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然后它说:“不是我刻的。是它刻的。”
“它?”
“你的鬼武啊。”城主的声响变得很轻,很轻。
“其实吧,在它陪着你离开赤沙口之后,它就自己往回走了,回到我的收藏室里待了很久。等我回来看见都愣住了。’’
‘‘我以为它跟着你走了呢,没想到自己回来留下了,可能它觉得我是在骗你们,怕自己真跟着你走了,我反悔伤害你们吧。’’
‘‘该说不说,你这鬼武,倒是已经有自我意识了。但还没我强,我至少会说话。’’
在一边安静听着的赵冘抬眸瞥了它一眼,无语又气恼但没表现出来,他还需要这怪物的线索。
那怪物继续说,‘‘它也不说话,不动,不攻击任何人。只是飘在那个石台前待了七天。我也懒得管,七天之后,它开始刻字。用刀尖在甲胄上一笔一划地刻。我不知道它想刻什么,因为它的动作很慢,每一笔都要花很长的时间,像是在回忆该怎么写字。”
“我在一边看着它刻了四个字。”
“‘别来找我。’刻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它的身体开始消散。我说好啊,不是我让它消散的,是它自己——它把所有的力量都用在刻字上了。刻完之后,它就散了。像风吹走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