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二人伫立沉吟之际,身后的地底废墟彻底归于平静。
崩塌终止,风啸渐歇,可那股源自天道的漠然威压,却未曾消散分毫,反而缓缓笼罩整座落尘镇,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片刻后,零星的脚步声从废墟后方传来。
是方才在地底结阵围杀的乡民与长老。
他们个个带伤,衣衫破碎,气血紊乱,脸上布满惨白与茫然,再也没有了先前死守秩序、偏执悍勇的模样。千年的信仰轰然崩塌,毕生的坚守沦为笑话,每个人的眼底都透着失魂落魄的空洞。
他们缓步走出废墟,望着头顶覆压的暗天,望着崩塌殆尽的地底禁地,无人再敢靠近二人,更无人再提缚住圣女、重固旧局之言。
愚昧、偏执、罪孽、牺牲。
千年往复的恶与苦,终究是一场空。
白发长老步履蹒跚,气血衰败,一身修为因大阵反噬折损大半,苍老的脸上满是颓然。他走到二人不远处,缓缓屈膝,重重跪伏在地。
这一跪,不是求饶,是赎罪。
后续的乡民见状,纷纷随之跪倒,黑压压一片,静默无声。
千年万民负一人,今朝终知对错,可罪孽已铸,逝者难归,再无挽回余地。
陈阿苔望着跪地的众人,心底五味杂陈。恨意淡薄,悲凉渐生。她被囚禁千年,被世人辜负千年,可看着这些沦为棋局牺牲品的无辜之人,终究无法彻底苛责。
“旧局已破,不必再跪。”她轻声开口,声音清浅却坚定,“往后无人囚你,亦无人替你们定善恶,前路自择,善恶自担。”
众人身躯震颤,无人起身,唯有满心愧疚与茫然。
天地暗覆,前路漫漫,他们失去了千年依靠的秩序,不知何去何从。
沈清砚无意再看这些纠葛凡尘。
万民罪孽,棋局闹剧,于此刻的他而言,已然无关紧要。他心中只剩两件事——沈家血仇,天地大局。
疯道人尚在局中,天道执棋者已醒,而他这枚唯一的变数,依旧被困在凡躯之内,空有执念,无半分破局之力。
“我们该走了。”沈清砚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陈阿苔。
此地已被天道锁定,暗天覆压,杀机暗藏,继续停留,只会坐以待毙。
陈阿苔微微点头,没有半分迟疑。千年囚笼已碎,她的前路,自此与他同行。
二人转身,踏着沉滞的风,朝着落尘镇外缓步走去。
身后,是满目疮痍的千年旧局,是跪地赎罪的万民,是掩埋一切恩怨的崩塌废墟。
身前,是无边幽暗的苍茫天地,是未知莫测的宿命前路。
可二人尚未走出几步,头顶沉沉暗天之中,骤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幽、仿佛源自万古洪荒的低鸣。
嗡——
这一声鸣响,不入耳、不传声,直接震颤心神、浸染神魂。
沈清砚骤然脚步一顿,浑身气血瞬间凝固,神魂深处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刺痛。
他清晰感知到,有一道无形无质、远超一切的锁定,穿透暗天、穿透虚空、穿透凡躯,死死钉在了他的神魂之上。
无处可躲,无处可逃。
天道肃清,首锁变数。
与此同时,方才死寂的地底废墟深处,一道褴褛的道影缓缓从碎石黑雾中走出,周身道力流转,毫发无伤。
疯道人抬眸望向沈清砚远去的背影,疯癫笑意再度浮现,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幽深。
他轻轻抬手,指尖凝出一缕微弱漆黑的道韵,低声呢喃:
“天道锁命,凡躯难承。沈清砚,你不肯与我归位,那我便逼你,不得不醒。”
话音落下,那缕黑韵破空而去,无声无息缠上沈清砚的后背,融入他的神魂锁印之中。
前路的幽暗里,一场更为凶险的蜕变杀机,已然悄然蛰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