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走光之后,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宋时笙轻轻吐出一口气,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慢慢松弛下来,眉眼间瞬间染上淡淡的疲惫。
周亦瓛微微俯身,轻声问他:“累不累?”
宋时笙抬眼看他,轻轻点头,声音比刚才开会的时候软了很多:“有点。”
“一直代入他的心理状态,有点堵得慌。”
周亦瓛拉过旁边的椅子,稳稳坐到他面前,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低声问:“是不是那种无力感很难受?看着他因为一场遗憾,偏执毁掉无数人命,明明是错的,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却无比正当。”
“对。”宋时笙坦然承认,没有硬撑,“我能完全理解他所有心理的形成过程,每一步的扭曲拐点都清清楚楚。就是因为太清楚,才觉得最可怕。”
“他不是天生的恶人。”宋时笙轻声道,“他最开始,只是一个失去至亲、连告别痕迹都没有的小孩子。他只是太怕消失、太怕遗忘、太怕离别。”
周亦瓛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臂,动作温柔安抚:“怕没有错,可惜他选了最极端、最不可挽回的路。”
“是。”宋时笙点头,“普通人的遗憾是念想,他的遗憾,变成了无数人的灾难。他把自己年少的痛苦,转嫁到了所有无辜的受害者身上,用别人的性命,填补自己毕生的缺憾。”
“他想留住所有美好,最后亲手制造了所有毁灭。”
周亦瓛看着他微微发沉的眼神,怕他陷在凶手的病态情绪里走不出来,轻声转移他的注意力:“都拆解清楚了,线索全部落地,接下来就是我们的工作,抓人、取证、结案,不用再想他的心理了。”
宋时笙看着他,沉默两秒,小声开口:“周亦瓛,我刚才推演的时候,特别能懂他那种感觉。”
周亦瓛心头一紧:“懂什么?”
“懂那种,害怕重要的东西彻底消失的感觉。”宋时笙声音很轻,直白坦诚,“世间最让人无力的,不是离别,是彻底没有痕迹。走了、没了、忘了,连一点点证明存在过的东西都没有。”
周亦瓛看着他眼底真实的情绪,瞬间明白过来。
宋时笙自己本身就常年受毒素困扰,常年活在身体失控、意志飘摇的不安里。他比任何人都懂那种,害怕自己消失、害怕被遗忘、害怕一切珍视的东西彻底磨灭的惶恐。
所以他才能这么精准、这么透彻,彻底剖开陆湛的心理内核。
“不会的。”周亦瓛看着他,语气格外认真安稳,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笃定,“你的一切,都有痕迹。你不会消失,不会被遗忘,更不会无声无息不留一点痕迹。”
宋时笙抬眸看他:“你保证?”
“我保证。”周亦瓛没有半点犹豫,“我记得,我守着,我在。只要我在一天,你就永远有痕迹、有归属、有念想,不会落到那种彻底消散、无人记得的结局。”
简单直白的话,没有任何花哨,却格外安稳有力。
宋时笙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紧绷的心绪慢慢松下来,眼底的阴霾散去不少。
“还好。”他轻轻开口,语气软软的,“还好陆湛是错的。”
周亦瓛轻声问:“哪里错了?”
“他以为封存和收藏,才能留住永恒。”宋时笙看着他,认真说道,“其实不是。真正的留存,不是把人变成不会变的标本,是有人记着、有人爱着、有人守着。”
周亦瓛眼底瞬间柔和下来。
他伸手,轻轻握住宋时笙微凉的手,稳稳攥在掌心:“没错,他的执念从根上就错了。永恒从来不是冰冷不变的蜡像和标本,是活人心里的惦记和陪伴。”
“他穷尽一生对抗消散,最后活成了最可悲的样子。”宋时笙轻声道,“亲手造了无数离别,永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安稳。”
“不用同情他。”周亦瓛道,“可怜的经历不是作恶的借口。年少的创伤值得惋惜,但他手上每一条人命,都是无可辩驳的罪孽,他必须为自己的所有偏执和疯狂,付出代价。”
宋时笙轻轻“嗯”了一声。
他彻底从刚才沉浸式的凶手心理推演里抽离出来,眼里只剩下平和的清醒。
“线索足够了。”宋时笙看着周亦瓛,恢复了正常的语气,“按照刚才的侧写范围排查,很快就能锁定目标。他的生活模式固定、行为轨迹刻板、独处独居、社交空白,排查范围很小,命中率很高。”
“我知道。”周亦瓛点头,“今晚所有人连夜排查,最迟明天中午,就能出第一批筛查名单。”
宋时笙微微颔首:“那就好。早点抓到他,就不会再有下一个受害者。”
周亦瓛看着他疲惫的模样,不忍心再让他耗在警局:“工作到此为止,我们回家。”
宋时笙没有逞强,乖乖点头:“好。”
两人一起起身,收拾好桌上的案卷资料,关灯离开办公室。
下楼的路上,宋时笙走得很慢,脚步轻轻的,明显是精神消耗过度后的疲惫。
周亦瓛刻意放慢脚步陪着他,一路都走在他身侧,随时留意他的状态。
坐进车里,车厢安静下来。
夜里的风透过车窗缝隙吹进来,带着一点微凉的凉意,吹散了办公室积压一整晚的沉闷。
宋时笙靠在副驾座椅上,微微侧头看着窗外,安静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开口:“周亦瓛。”
“我在。”周亦瓛立刻应声,发动车子,平稳驶离警局。
“陆湛这辈子,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留住过任何东西。”宋时笙轻声说道,“他费尽心机封存的蜡像、收藏的标本,都是冰冷的躯壳。没有情绪、没有温度、没有心跳,根本不是真正的活着。”
“他一辈子在和消散对抗,最后手里抓着的,全是虚无。”
周亦瓛目视前方,稳稳开车,语气温柔安稳:“对。真正的留存从来不靠禁锢和封存。人心的陪伴,才是唯一不会消散的东西。”
宋时笙转头看向他的侧脸,看着他认真开车的模样,眼底软软的,带着一点踏实的依赖。
“幸好我有。”他小声说。
周亦瓛心头一暖,侧头看了他一眼,轻声回应:“你一直都有,以后也一直都会有。”
一路平稳无言,车子稳稳开回家里。
推门进屋,温暖安静的环境瞬间包裹住人,彻底隔绝了警局整夜的压抑和凶案的阴暗。
周亦瓛换完鞋,第一时间回头看向身后的宋时笙。
“累坏了吧?”他伸手接过宋时笙的外套,帮他挂好,“先去沙发上坐着歇会儿,我去倒杯温水。”
宋时笙乖乖点头,走到沙发边坐下,整个人放松地靠在柔软的靠背上,浑身的力气几乎都放空了。
刚才一整晚高强度的大脑运转,沉浸式拆解最扭曲的人性,看似只是说话分析,实则精神消耗极大。这会儿松懈下来,整个人都透着慵懒的疲惫。
周亦瓛很快端着温水走过来,递到他手里:“喝点水,缓一缓。”
宋时笙双手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贴着温热的玻璃,暖意顺着掌心慢慢蔓延到全身,整个人舒服了不少。
他小口小口喝着水,安静坐着。
周亦瓛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话打扰,就安安静静陪着他,给他足够的时间缓冲情绪、恢复精力。
过了片刻,宋时笙喝完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主动往周亦瓛身边靠了靠。
“周亦瓛。”他轻声喊他。
“我在。”周亦瓛立刻回应,顺势抬手轻轻揽住他的肩。
宋时笙微微歪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轻轻软软的:“今天想早点睡。”
“好。”周亦瓛立刻答应,“洗漱完马上睡觉,什么都不用想,好好休息。”
“嗯。”宋时笙闭了闭眼,彻底卸下了所有紧绷的防备。
今夜拆解完陆湛所有的原生创伤和扭曲动机,看透了他一生的偏执与虚无,见过了人性最极致的阴暗和疯狂。
但好在,身边有最踏实的陪伴,有不会消散的温暖,能抵消所有接触过的黑暗。
陆湛用一生偏执证明,禁锢和封存留不住永恒,只会造就毁灭与罪孽。
而他们彼此,用陪伴和真心,守住了最安稳、最不会消逝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