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下隐秘碰面,无聊天记录,无转账记录,全程现金交易,避开所有电子痕迹。” 周亦瓛回道,“两个人行事都极度谨慎,所有往来都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很难取证。”
宋时笙微微垂眸,快速梳理逻辑。
“这就对上了。”
“梁颂年在警局内部潜伏,负责针对性投毒、干扰办案进度、消耗核心警力。郭涛在外搭建物流掩护据点,负责货源中转、分装供货。两人分工明确,互不留下牵连痕迹,就算其中一个出事,也牵扯不出另一个,更牵扯不出上层的大毒链。”
“没错。” 周亦瓛点头,“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查了这么久,一直抓不到核心线索的原因。他们的隔离机制做得太完善,每一层棋子都是独立的,专门用来挡枪。”
“连环命案的凶手,应该也是他们单独培养的另一批人。” 宋时笙继续分析,“专门负责清理下线、抹除隐患,和供货、潜伏、投毒的人员完全分割,互不接触,互不知晓身份。”
“整个毒链,就是一层层独立的棋子,层层隔绝,层层掩护,底层出事,上层永远安全。”
周亦瓛看着他专注分析的样子,心底稍稍松了口气。
只要他愿意动脑、愿意专注,心魔就没法彻底困住他。
“外勤那边反馈,郭涛近期有异动,准备转移据点。” 周亦瓛开口,“应该是察觉到我们在排查,打算跑路换地方。”
宋时笙眼神一沉。
“不能让他跑。”
“我知道。” 周亦瓛道,“我已经安排人二十四小时蹲守,锁定他的行动轨迹,只等合适的时机收网,一次性拿下整个中转小组。”
聊了十几分钟案子,宋时笙眼底的空洞散了不少,心底翻涌的渴求也压下去了大半。
可等对话停下,房间重新安静下来,那种噬骨的心瘾,又一次卷土重来。
刚才被暂时压制的念头,重新钻回脑子里,一遍遍循环、蛊惑、拉扯。
宋时笙瞬间又紧绷起了身子,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满是隐忍的挣扎。
周亦瓛一眼就看出来了。
“又难受了?”
“嗯。” 宋时笙没有隐瞒,“刚才稍微好一点,现在又开始了。脑子里一直想,一直想,压不住。”
“我有时候真的很恨。”
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戾气和委屈。
“我恨梁颂年,恨他凭什么凭空毁掉我的人生。我干干净净活了二十多年,坚守底线,敬畏法律,尽职尽责,从来没有做过一件错事。”
“我兢兢业业办案,拼尽全力打击毒贩,最后换来的,却是被人算计投毒,染上毒瘾,一辈子困在心魔里,日夜被折磨。”
“凭什么做错事的人逍遥法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错的我,要承受这种生不如死的煎熬?”
这番话,藏着他这几天所有的委屈、不甘和痛苦。
躯体的疼痛可以忍,冤屈和不公带来的心理折磨,加上心瘾的啃噬,足以压垮任何人。
周亦瓛伸手把他轻轻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头,语气沉稳又坚定。
“没人说公平。”
“这个世道从来都不是绝对公平的,恶人藏奸,好人受难,是我们办案这么多年见得最多的事。但我们坚持下去的意义,就是把不公平一点点掰回来。”
“他算计你,毁掉你的身体,困住你的人生,我们就亲手把他送进监狱,让他付出代价。他想让你沉沦堕落、自我毁灭,我们就偏偏好好活着,戒掉毒瘾,恢复如初,继续站在阳光下办案。”
“你越难熬,越要撑住。你赢了,就是对他们最大的报复。你要是输了,才是真的遂了他们的心意。”
宋时笙靠在他怀里,鼻尖微微发酸。
他道理都懂,可心魔缠骨的滋味,实在太磨人。
“我不怕熬疼,我就怕熬心态。”
“这种日复一日、永无止境的念想,真的会慢慢磨掉人的所有坚持。我今天能忍住,明天能忍住,那下个月、明年呢?”
“戒毒的人,最怕的就是复吸。哪怕熬过了最痛苦的前半个月,往后无数个日夜,只要心态崩一次,所有努力全部归零。”
“我怕我一辈子,都逃不开这个心魔。”
这是他最深的恐惧。
躯体戒断有期限,心瘾戒断无期限。
哪怕未来身体彻底恢复,只要某天情绪低落、压力过大、心态失衡,心底的渴求就会卷土重来,随时可能摧毁他所有的坚持。
他不怕现在的苦,他怕一辈子都带着这个污点、这个心魔活着,永远不能真正痊愈。
周亦瓛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着他紧绷颤抖的身体。
“不会的。”
“心瘾会伴随很久,但不会跟随一辈子。随着时间推移,随着神经慢慢修复,虚妄的记忆会慢慢变淡,渴求的频率会越来越低。”
“现在是你成瘾最深、记忆最清晰、心魔最旺盛的阶段,所以你觉得熬不住,觉得看不到头。等熬过这段最黑暗的时期,一切都会慢慢变好。”
“我会陪着你,一年、两年、十年,不管多久,我都会盯着你,陪着你对抗心魔。”
宋时笙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思绪。
“我尽量。”
“不是尽量。” 周亦瓛纠正他,语气坚定,“是一定可以。”
“你不是一个人在戒毒,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在对抗这场阴谋,对抗你的心魔。你撑不住的时候,我就是你的底线,我就是你的退路,我绝对不会让你走错一步。”
宋时笙沉默了许久,缓缓抬起头,看向周亦瓛。
“亦瓛,我有时候会特别偏执。”
“我越是不能碰,越是不能想,我就越控制不住去惦记。越是要戒掉,脑子里的画面就越清晰,那种舒适的错觉就越诱人。”
“这种执念,比毒瘾本身更折磨人。”
周亦瓛很理解这种状态。
越是强行压制的念头,反弹就越剧烈。
人的心理就是这样,越是禁止,越是在意,越是克制,越是渴望。
“不用强行压制。” 周亦瓛道,“不用逼自己不许想。想了就想了,坦然接受这个念头,告诉自己,这是心魔在作祟,不是你的本心。”
“念头来了,就任由它来,不用对抗,不用焦虑,不用自责。等它自己褪去就好。你越是不在意它,它对你的影响就越小。”
宋时笙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微微愣了一下。
“真的可以吗?”
“可以。” 周亦瓛很肯定,“很多人戒不掉,就是因为太害怕这个念头,太抗拒心魔,一旦冒出想法就极度焦虑、自我否定,最后心态崩盘,选择妥协。”
“你放平心态,把它当成一个正常的、会消失的杂念,不跟着它走,不被它影响,慢慢就不会再被困扰。”
宋时笙试着按照他的话,不再刻意压制脑海里的念想。
任由那些细碎的渴望、虚假的舒适感在脑子里盘旋,不去跟着念头动摇,不去焦虑自责。
几秒、十几秒、半分钟过去。
那些翻涌的躁动,果然没有继续加剧,反而慢慢平缓了一点。
虽然依旧存在,依旧噬骨难受,却不再能彻底牵动他的意志,不再能轻易瓦解他的理智。
“好像…… 真的轻松一点了。” 宋时笙低声说道。
“慢慢来。” 周亦瓛温柔安抚,“戒毒是一场持久战,不是一夜就能胜利的战斗。我们不用急,一天一天熬,一点一点赢。”
两人安静依偎着,房间里没有多余的声音。
宋时笙靠在周亦瓛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心底的惶恐和躁动,一点点被抚平。
可他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安稳。
心瘾从来不会彻底消失,只会暂时蛰伏。
下一个深夜、下一次疲惫、下一次心态低落,它依旧会卷土重来,依旧会日夜噬骨,依旧会不停拉扯他的意志。
他的躯体正在慢慢恢复,可心底的执念和心魔,根深蒂固,难以根除。
他依旧害怕,依旧惶恐,依旧会在无数个安静的瞬间,被虚妄的渴望困住思绪。
但他不再绝望。
因为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对抗深渊。
有周亦瓛陪着他,守着他,拉着他,替他守住底线,陪他熬过每一次心魔爆发的时刻。
不知过了多久,宋时笙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疲惫感彻底压倒了心底的躁动。
他眼皮越来越沉,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意,小声呢喃。
“亦瓛。”
“我在。”
“我一定会戒掉的。”
“我一定会好好变好,一定会亲手把他们全部抓出来。”
周亦瓛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顶,语气温柔又笃定。
“我信你。”
“睡吧,我守着你。”
宋时笙彻底闭上眼,在无休止的心魔噬骨里,靠着身边人的温度,勉强寻得片刻安稳的睡意。
他知道,明天醒来,折磨依旧,执念难消,心魔依旧会日夜纠缠。
但他已经有了坚持下去的底气。
哪怕心瘾噬骨万次,他也绝不会低头,绝不会妥协,绝不会重回沉沦。
这场和自己、和罪恶、和深渊的拉锯战,他会咬牙到底,死磕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