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雪比预报的大,路面已经开始结冰。开慢一点,刹车距离比平时长至少一半。”
“侧写师还管道路安全?”
“不管。但坐你副驾的人管。”习止渊把围巾拢了拢,“两个身份,你选一个。”
姜至没有选。他挂挡,驶出停车场。车轮碾过新雪发出一层细密的咯吱声,在安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习止渊没有再说话,只是把保温杯端在手里,等姜至在红灯前停下来时递到他手边,绿灯亮起时接回来拧好盖子。保温杯里是姜撞奶——麦师傅的新品,姜汁是鲜榨的,水牛奶的温度刚好不烫。
车开到姜至公寓楼下时,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姜至熄了火,车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出风口轻微的呼呼声。他没有立刻下车,习止渊也没有催他。两个人并排坐在驾驶座和副驾驶上,像在剧场里坐在最中心的观众席。前挡风玻璃上积了一层新雪,外面的世界被过滤成一片模糊的白,仿佛整个北京只剩下这辆车的车厢里还亮着灯。
“彩排比正式演出更真实。”过了很久习止渊开口。
“因为彩排没有观众,演员不是在表演,是在确认。”
“不是没有观众,你忘了。”他看着姜至,那双在昏暗车厢里没有镜片遮挡的眼睛比平时更深,“今晚第一排坐了一个人。你从头到尾都知道他在那里。刚才你写在那张纸上的——”
“你没看。”
“我没看,但我知道你写了。”
姜至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推开车门,站到雪地里回头,冷风灌进车厢吹散了暖气的余温,但他没有缩脖子。他说的那句话出口的瞬间,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小团柔软的雾。
“不用看,你永远是第一排。”
门关上了。姜至穿过雪地,走向公寓楼门。脚印在身后留成深深浅浅的一串,很快又被新雪覆盖了一半。
习止渊坐在副驾驶上,低头看着扶手箱上那本《空的空间》的扉页。他最终还是翻开了。便签条被他添过之后,姜至也加了一行字,铅笔写的,笔迹比平时用力一些,但没有用力到划破纸背。那行字接在他的“然后呢?”下面。
“然后,谢幕。”
他合上书。车窗外雪还在下,他需要把车开回书店,明天早上还要整理新到的书单,下午有一个线上访谈。但他没有急着换到驾驶座,而是在副驾驶上坐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给麦师傅发了条消息:“夜宵可以取消了。他已经吃了。另外,姜撞奶的温度可以再高一两度,今天他喝得比平时快。”
麦师傅回得很快:“你是怎么知道他吃东西温度的?”
“保温杯是我挑的。那个型号的双层真空不锈钢内胆,在零下三度到零度之间的环境温度下,每小时降温约一点三度。从书店到剧场再到他家,总时长大约一小时四十分钟。减去他在剧场里的时间,杯内液体到达他嘴边的时候,温度应该在五十八到六十度之间。如果他喝得比平时快,说明温度偏低了一点。”
麦师傅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回了几个字:“你这种人,不去造火箭,可惜了。”
习止渊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换到驾驶座,发动姜至的车。这是他第二次开姜至的车了——上次是姜至在书店沙发上睡着她自己根本开不了。他把座椅往后调了几公分,后视镜重新调过角度,然后挂挡,缓缓驶入被雪覆盖的空旷街道。收音机里播的是深夜爵士乐,是姜至平时从来不听的频率,但不知今晚为什么被调到了。他没有换台,只是在等红灯的时候敲着方向盘,节奏和那首不知名的爵士钢琴完全不在同一个拍子上。
第二天早上,姜至发现自己床头保温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习止渊写的——“车停在书店门口。钥匙在老地方。今天不用排练,睡到自然醒。如果醒了之后想来书店,我泡了白茶。”
姜至拿着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他拿起手机给习止渊发了条消息:“你把我的车开走了,我开什么?”
回复一如既往地快:“我的车留给你了。钥匙在你门口的鞋柜上。”
姜至从床上坐起来。他走到门口,鞋柜上有一把车钥匙,陌生的。旁边还放着一副手套,不是他的,和一袋全新的暖手宝,包装上贴着便利贴——“手套是新的。暖手宝是一次性的,捏一下就会发热,能用八小时。出门记得带。”
姜至对着这堆东西站了很久,然后走进洗手间开始刷牙。他往牙刷上挤牙膏,抬眼看到镜子里自己的嘴角正在以不受控制的速度往耳根方向翘。他拿出手机又发了一条:“白茶和普洱有什么区别?”
“白茶更淡。你早上空腹喝普洱会胃酸。”
“你怎么知道我早上空腹?”
“因为你刚起床。从你回消息的时间减去你平时的洗漱时间,你现在应该在刷牙。”
姜至差点把泡沫吞下去。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不知道回什么好。最后只打了四个字:“你是狗吗。”
“不是。是侧写师。”习止渊顿了一下,又发了一条,“也是书店老板。两个身份,你选一个。”
姜至把手机放下,靠在洗手台边上,在早晨清冷的阳光里,含着牙刷笑了很久。
今天没有排练,但他醒得比平时还早。他想去书店,不是为了白茶,是因为他想看到泡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