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雨珊轻轻应下。
“我二弟的药,他的病不可能恶化的这般快,他已经很久不吃药了吧?”她声音低哑,眉目也没了早些时候的锋芒。
是一种由内而外的疲累。
本来迷迷糊糊的殷洛笙猛然惊起。
“此话怎讲?”洛清辞追问。
“啧,好在你们对他足够上心,不然就他这个折腾法儿,估计一个月都活不到。”
此时,众人不约而同看向陷进被褥里的,那个形销骨立的人。依稀可见的风华也慢慢被灰白的死气遮盖。
“程……程公子没有吃药?!”商杏捂住嘴。
“不可能呀,我可是瞧的分明,他日日都有服药的习惯。”殷洛笙驳道。
程雨珊并未争辩什么,只是捞起程雨墨的手,取下他指上纳戒,从中取出一个黑瓷药瓶。
她拧动瓶身侧面的红色玉珠,倒出一丸药。
“要尝尝吗?”
程雨珊摊开手掌。
陆吾心里极不爽快,他从始至终都反感程雨珊,觉得程家人冷血,对程雨墨不管不问,还将本该风华绝代的他囚于海上二十三载。毫无亲情可言。
所以几人在提出带程雨墨来寻程雨珊时,他第一个不同意。
可听见程雨墨连昏迷时都在喃着“落叶总要归根”的话时,他再也没说什么。
如今不知程雨珊想干什么,陆吾想也没想一把抢过,放入口中。
穆尧抬起剑鞘要拍掉他的手,陆吾却已被苦得干呕,胃部一阵痉挛。
“陆吾!”
陆吾将那药丸吐到地上,洛清辞递上蜜饯,他疯狂往嘴里塞了两块才缓过一口气。
“好苦。”
程雨珊想牵动嘴角笑一笑,可惜没能笑出来。
她又按动瓶身上另一个蓝色玉珠,同样倒出一粒丸药,摊开手:
“还要尝尝吗?”
陆吾迟疑了。
洛清辞却接了过来,咽下。
“阿辞……”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里,只听洛清辞缓缓开口:
“是糖。”
糖。
是糖。
程雨墨已经断药很久了。可他们却一无所知。
“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吾恍惚着跌坐在地,刀也摔到了一旁。
明明,明明……不久前,那个月夜,程雨墨还和他一起坐看云开月明。
程雨墨还同他说。
说他想活下去,他问他知不知道……
程雨墨便是这时醒的。
他颤巍巍睁开眼,如同被困于茧房的蝶,轻轻振动薄软脆弱的翅,在风里无声哀鸣。
记忆开始回笼。
他想起了许多事。
想起那夜滴在信纸上的满目血红,想起陆吾冲进屋时那双猩红的眼,想起日夜守候的少女,想起风雨之夜洛清辞周身浓重的血气……想起……
想起他的好友们,如果算得上的话,为了他……奔波千里万里。
如今,坐在他床前的身影,被一片片晃动的黑斑遮掩。如此亲切,温柔。
程雨墨张了张干裂的唇,声音低哑无力:
“姐……”
程雨珊正想放下药瓶离开,却猛地怔在原地。
这声细微的声音,是多么可怜。
她艰难的扭动脖颈向身后看。
一滴泪悄然淌下程雨墨的面颊,润在枯槁的墨发里,湿了枕被。
程雨珊皱了皱眉,重新坐回来,抬手贴上程雨墨的额头。
“姐……姐……”
洛清辞示意众人离开,让程雨墨同姐姐单独相处一段时间。
“我不放心。”陆吾面色不虞。
“那是他血浓于水的姐姐。”洛清辞道。
“可……”
“放心吧陆吾,他姐姐,人不像是个坏的,毕竟方澜姐不也没说什么吗?”
陆吾这时才稍稍松下一口气了。
是了,方澜不也什么也没说什么吗?
这说明程雨珊似乎没起歹念。
洛清辞看着紧闭的雕花朱门,深深闭上眼。
是因为舱内太过憋闷了吗?他只觉得心口闷胀的厉害,尚未长好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他几乎是仓皇的,又极其迟钝的撑着墙,踉跄着向外走去。
穆尧心下发紧,快步跟上去,在转角处接住因脱力而即将跌倒的洛清辞。
“阿辞!”
他从纳戒里取来三枚固元丹,捏碎,用灵力引着缓缓渡入洛清辞口中。
须臾,洛清辞抖着手,借着穆尧搀扶的力道半撑起身。
他莫名觉得心悸。
就像是什么烙刻在神魂深处的……梦魇。
“怎么突然……是那药……”
洛清辞轻轻摇了摇头,缓缓抬起手,被穆尧轻轻握住。
穆尧心下有些不安。
这种惶惶不可终日的不安从未远离过他,推着他向前去。他却不知路在何方,去往何处。
只知道,眼前人是他无尽风波中唯一的筏,唯一的岸口。
他想去的无涯彼岸,一直是眼前的此岸。
“洛清辞,你怎么了?”
陆吾、商杏疾步奔来,殷洛笙也扶着墙挪过来。
洛清辞刚想说“无碍”。
吱嘎——
怎料,异象突起!
原本平稳行驶的楼船不知为何,无端剧烈晃动一下,像是撞上什么屏障,擦起一阵令人牙酸的响。
洛清辞似有所感,瞬息间离开飞庐,立于桅杆之上,俯瞰风浪千万重。
本该晴空万里的艳阳日,此时狂风携浪搏起,黑潮如雾般嘶扑过来。
而那扭动的、粘稠的黑雾的深处,在风急浪湍的风暴里,一艘平稳行进的破烂黑蓬船,正缓缓朝他们飘来。
船头,坐着一个身披蓑衣的老翁,他的下半身垂在水下,隐隐摆动着,晃起粼粼黑芒。
沙哑粗粝的怪笑混着腥风血雨扑面而来。
“找到你了……小青鸟……穿心之痛,不好受吧……”
洛清辞双瞳倏然睁大,面上血色尽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