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喧嚣渐起,洛清辞蓦然抬眸望去,便瞧一人身着黛紫长袍,暗纹繁复,正缓步踏上玉阶,不消片刻便站定在擂台之上。
昆仑总是寒凉,更衬这人瘦削纤弱,面色苍白的透明,料峭寒风过,为他抹上几丝残红。
二人一同抱拳示礼,便听公子声音谦和,清悦宛若清泉:
“今我来迟,让洛兄久等。在下程家,程雨墨。”
“瀛洲仙府,洛清辞。常闻雨墨兄事迹,今日得以擂台相见,定要好生切磋。”
虽是平日里随处可见的客套,洛清辞的语气却极为认真诚恳,让对面的程雨墨不由一愣。
程雨墨眼底划过一丝讶然,宛若深海的雾蓝眸子闪过一丝清明光亮。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伴着舒朗开怀的笑,便见程雨墨抬手将身上大氅扔了出去。
“既然洛兄有意切磋,今日自要比个尽兴,才不枉此行!”
擂台四周莹白的结界缓缓升起,一支香静静燃着,升腾起袅袅白烟。
洛清辞不敢大意,见程雨墨迟迟未动,便率先闪身上前,一掌劈向他以作试探。
程雨墨面上兴味依旧,浅浅勾唇,身段诡谲如流水,虚实不定,洛清辞这一掌也落了空,反被他钳住手腕,只得受他一掌退了回去。
抬起衣袖,程雨墨才瞧见袖口处被风刃割开的口子,抬眼看向洛清辞:
“同辈之中,你是第一个能近我身的人。”
“雨墨兄这身法,也当真波谲云诡,变幻无常,领教了。”
试探过后,洛清辞抬手召出断月弓,张弓拉弦,凝灵力于箭尖。
嗖——
数百箭矢破空而去,伴着刚劲的风齐齐朝程雨墨而去,却被程雨墨从容避开。
“在下有一事不解,”躲闪之际,他还不忘与洛清辞闲谈两句,“不知洛兄为何不称程某姓氏,反倒称‘雨墨’二字呢?”
洛清辞见程雨墨只是一味闪避,没有动手的意思,手中动作却并未停下,几发连射,疾如罡风,纷纷如雨:
“雨墨兄,实不相瞒,君之遭遇,在下深有同感,既知雨墨兄心中苦痛,自不该以程家身份束缚你。”
程雨墨一时失神,竟被一根箭矢射穿肩胛,纵然快速稳住身形,也难免受其影响,被逼退数步,血洇了出来,紫袍愈加深沉。
“没想到这箭,灵气护体都拦不下,断月果非凡物。”
程雨墨抬手将箭矢拔了出来,以灵力将其击碎,捏着手中粘腻的血,他微微眯起狭长的丹凤眼,眼中笑意更深,却陡然转了话音:
“但不知洛兄,还能再射几箭呢?”
洛清辞并不惊讶程雨墨能看出断月弓的弊病,却没有停手的意思,他再次拉动弓弦,蓄力射出,箭雨如青莲怒绽,绚烂迷幻。
那些裹挟着灵力的箭矢并未靠近程雨墨,只见空中凝起数万颗水珠,箭矢被水流裹挟着慢慢融了进去,失了力道,坠下地来。
水流缓缓积聚着,如百川入海。
洛清辞此时才发觉,程雨墨衣袖中慢慢抖落出白而长的缎子,垂在地上——竟是凡间戏子常穿戴的水袖。
凡间戏楼常见的水袖,竟出现在程家二公子的身上,这很不寻常。
陆吾大惊:“听说这程二的生母乃戏子出身,嫁与程家主程晞后被带来苍圻,诞下程大小姐程雨珊。不想这程晞见利忘义,次年便与北域司徒家通婚,生下程修远。又三年,程二生母在生他之时难产而亡,不想他倒继承了这‘倒天袖’。”
穆尧皱了皱眉头,他竟从未听说过这“倒天袖”。
没人见过程雨墨动手,更不知他还有此等技艺。
“不太妙,”陆吾眼中不觉流露出些许担忧,“凡界宋家戏班的人各个身手不凡,宋老家主生前更是单凭体术身法,号称合道之下无敌。”
水袖垂地,拍浪而起,裹挟着无边流水直袭洛清辞面门而来,逼得洛清辞节节后退,最终被包裹其中。
程雨墨臂力极好,又对灵力掌控自如,每一袖都专攻罩门。
洛清辞来回闪避,自知近战已落了下风,果断弃了弓箭,忽而察觉那细微的风声,他猛地侧翻而过,抬脚将水袖缠上小腿,顺势将其压在地上。
他单手掐诀念咒,青色阵法陡然汇于指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程雨墨眉心打去。
中了。
“程雨墨”的身形陡然化作一股清流,溅开无踪。
“不好!”
已来不及避开,一掌直拍后心而来,洛清辞踉跄向前,半跪在地上,唇角溢出血来。
他面上血色尽褪,整个身子都止不住地轻颤。
坐于高台的梅远山手中茶盏骤然脱手砸落,只是挥手间便恢复原状。
台下的穆尧双拳骤然收紧,心跳剧烈,一股不安悄然将他笼了进去。
“流水无形,洛兄轻敌了。”
水袖化作无形流水,程雨墨缓缓收回右手。
“自然。”
忽然传来的声音令程雨墨猛然抬头,忽觉双手被什么束缚住,他低头一看,右手掌心不知何时被印上一个青色阵盘,数万丝线缠上程雨墨的四肢,将他牢牢禁锢。
洛清辞站起身来,随意拭去嘴角的血,朝程雨墨微微颔首示意。
程雨墨眼中一瞬的错愕很快便被惊喜取代,他无视口中弥散的腥甜,抬眼轻笑:
“程某果真没看错!”
“近身搏斗我不敌你,今日的‘倒天袖’,受教了。”
洛清辞面色依旧苍白,悄然将左手背在了身后。
“洛兄,时间不多了,程某今日十分尽兴,既是君子之交,我们一击定胜负吧!”
程雨墨并没有给洛清辞迟疑和应答的时间,流水所触之地,风刃化作的丝线便消解、泯灭。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
“万象水生!”
程雨墨挥袖向前,水浪汇聚。
洛清辞似乎嗅到了熟悉的海风气息,腥咸的气息充斥在鼻尖,又格外纯净。
海浪打着旋在擂台上空化作六臂菩萨的模样,端坐莲台,肃穆庄重,包罗万象。
流水倾泻而下,裹挟着不可抵挡之势,几乎要将那渺小青影吞没与无边沧浪之中。
台下弟子纷纷屏息凝神地瞧着,双拳下意识握紧。
洛清辞看着不断积聚的海涛,眼中毫无惧色,甚至带上几分尽兴,只见他抬起右脚,凌空一踏。
咔嚓——
似琉璃破碎,又似布帛撕裂。
骤然,仿若静止。
程雨墨见水流向下时受到了一股无法抵抗的阻力,朝着地上看去,赫然瞧见那些不起眼的、插在擂台上的青色箭矢轰然炸开,化作青色微尘悬浮空中。
微尘落地之时,阵盘骤然成型。
阵盘盘旋升空,不可计数的箭矢于四面八方对准了程雨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