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幅是他的画展。那是一个小型的群展,他的作品被挂在展厅最里面的位置,不太起眼。陆时安来了,但只待了二十分钟就走了,因为公司有会。画面里是一个人在画前站着的背影,周围没有其他人。
第六幅是陆时安的公司上市。那天他没有去敲钟现场,因为没有收到邀请。他一个人在家等了一整天,晚上陆时安回来,说“成了”,然后就睡了。画面里是一个人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但没有在看。
第七幅是医院。两年前林述做了个小手术,阑尾炎。陆时安请了半天假来陪他,但一直在走廊里打电话。画面里是一只手握着病床的栏杆,很紧。
第八幅是便利贴。画面的正中央是一张黄色的便利贴,贴在冰箱门上,上面写着六个字。
第九幅是争吵之后的沉默。画面几乎全黑,只有角落里一盏台灯亮着。两个影子,一个在床上,一个在沙发上。
第十幅是江边的背影。就是他之前画的那幅“断点”——两个人背对彼此,中间隔着很长的距离。
?
他把十幅画发在了自己的社交账号上。
没有配很长的文字。只写了一句话:
“十年,十幅画。”
然后就去洗澡了。
洗完澡出来,手机已经被消息淹没了。
转发量是他平时的五十倍。评论区炸了。
“看哭了。”
“第一幅路灯那个,我跟我男朋友也是这样认识的。”
“凌晨三点的出租屋……我们毕业那年也住过那种房子。”
“第七幅医院那个手握栏杆的细节,救命。”
“这就是我的故事。”
“每一张都好安静,但安静里全是痛。”
“博主是谁啊?这也太会画了。”
“这个系列可以出书吗?想买。”
他坐在床上,一条一条地翻评论。
有人说想起了自己的初恋,有人说想起了分手的那天,有人说想起了那个已经不会再回复的聊天框。
原来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断点。
原来他不是唯一一个。
他把手机放在腿上,看着天花板,感觉眼眶有一点热。
不是难过。是被理解的感觉。
他画了那么多年画,一直觉得自己是在对着空白的墙壁说话——他说了很多,但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
现在他知道有人听见了。
?
第二天苏晚来了。
她显然是看到了那些画。进门以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厨房找东西吃,而是直接坐到沙发上,看着他。
“你火了,”她。
“没那么夸张。”
“很夸张。我朋友圈至少有十个人转发了你的画。”
他没说话,给她倒了一杯水。
苏晚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问:“你会让陆时安看到吗?”
这个问题他想过。
他的社交账号没有屏蔽陆时安——因为他已经删了对方的好友,不存在屏蔽不屏蔽的问题。但陆时安如果想看,随时可以在网上搜到。
“看到也没关系,”他。
苏晚挑了一下眉毛。
“这是我们的故事,”他,“但他不会认出自己。”
“什么意思?”
“因为在他的记忆里,我们的故事不一样。”
苏晚没懂。
他想了想怎么解释。
“我画的这些瞬间,对他来说可能都是不重要的。路灯下捡学生卡——他大概早忘了。凌晨三点煮泡面——他可能觉得那只是吃饭。画展他只待了二十分钟——在他看来是‘我去了’。”
“在他看来,他做了很多事。他去了画展,他陪了医院,他赚了钱,他买了房。在他的叙事里,他没有做错什么。”
“但在我这边,画展他只待了二十分钟,医院他在打电话,房子是他选的不是我选的。”
“同样十年,两个人的记忆是不一样的。”
苏晚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画的是你的版本,”她。
“对。”
“他看到的是他的版本。”
“对。”
“那真相是什么?”
林述想了想,说:“没有真相。只有两个人各自的版本。”
这就是感情最残酷的地方。
不是不爱,是爱了,但爱的方式不对。不是不在乎,是在乎了,但没有让对方感受到。不是谁的错,是两个人站在不同的位置,看到了不同的风景,然后都以为自己看到的就是全部。
他画了十幅画,画的都是真的。
但如果陆时安画十幅,画出来的也是真的。
只是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