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路经营着小镇上唯一一家菜鸟驿站,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留下的人口不多,没什么生意,勉强混口饭吃。没办法,谁叫他年轻冲动犯了错,根本没公司会要他这种有前科的。
一大早,他给卧病住院的老娘送了饭,又骑着电动车去地里看他种的三亩油菜。
金黄的油菜花上覆盖着一层薄雾,太阳一照,云蒸霞蔚。
黄路用河水稍微清洗了一下手上的泥巴,忽然,传来一阵震动,他下意识朝天上看去,疑惑这里怎么会有直升机。
几秒之后,他才发现,一辆墨绿色的跑车正缓缓停在他身后的水泥路上。
车上下来一对年轻靓丽的男女,朝四周张望了一圈,女人的视线停在他的脸上。
“黄路!”她叫到。
这下是比小镇上出现直升机还要奇怪的事了,黄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见过她。
“什么事?”他一边朝那两人走去,一边把破了洞的劳保手套塞进屁股口袋里。
“警察,”寻桦亮出警官证,“来找你问问你父亲的事。”
黄路看了眼那本皮质小本子,摸出烟盒准备点烟,却因为湿漉漉的晨风,打火机怎么都打不着火。
‘啪!’站在女人身后的男人替他挡住了风,用一个金闪闪的打火机给黄路点上了。
“呵,警察挣钱就是方便。”黄路看见那个小金块上刻着‘ZIPPO’,却是没见过的精致款式。正反两面分别刻着一幅名画,《维纳斯的诞生》和《戴珍珠耳环的少女》,在朝阳下熠熠闪光。
联想到黄路的经历,寻桦开口向他解释,“他不是警察。”
“你一个人来?不符合规矩吧。”
“不是正式问话,”寻桦说,“是有事请你帮忙。”
黄路一愣,仔细看了眼来找自己的女人,怕不是才毕业不久,当年自己被关进去的时候,她应该还在上中学。
“我没见过他几次,”黄路说,“你们也问不到什么。”
“任何细节都可以。”
“随你,我上午要去送货,你们愿意等就等着吧。”
黄路送了一圈,最后一份是隔壁瞎眼的王奶奶家的,她儿子儿媳在网上替他们祖孙买的这周的菜和肉,还有一些学习用品。
有些年纪还不是很大的村民,能自己去他店里取货,但是像王奶奶家这种就必须送上门了。
黄路刚停下三轮车,王奶奶的孙子就从屋里冲了出来,他说一听发动机的声音,就知道是他。
“耳朵真灵啊。”黄路摸了摸小朋友的脑袋,帮忙把东西提了进去。
“叔,”小朋友指着他家的方向,“那是你的亲戚吗?好酷啊。”
黄路顺着方向看去,那辆才见过的宝马停在他家门前,还有不少老头老太太扎堆坐着。
那两个人在干什么?!黄路嘱咐小朋友把牛奶放进冰箱,急匆匆赶回去了。
“哟,路伢子怎么才回来?”车还没停稳,一个老头就开始调侃,“挣那几个钱干什么,不如好好招待人家,哈哈哈哈····”
“就是就是,这大冷天的,让人等这么久。”
一个相熟的老太太赶紧把他拉过去,“你什么时候认识这么有钱的人啦?”
“哎哎,我说,”黄路指着坐在他家屋檐下笑嘻嘻的两人,“这女的是警察,来问我老爸,正好你们也留下来一起回答。”
一听这话,刚刚还在打趣的一推人立马一哄而散。
一进门,寻桦便闻到一股浓烈的中药味,再加上二楼晾晒的衣服,“你母亲生病了?”
黄路倒水的手停顿了一下,“我该说不愧是警察吗?你猜的没错,可惜她回答不了你的问题了。”
寻桦接过热水,拢在手心里暖手,“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把打印出的孟武军资料给他看,“你父亲失踪很久···”
“他没有失踪。”黄路把那张纸扔回去。
寻桦一边收一边让他具体说说。
“没去销户而已,他早死了。”黄路平静地说,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
孟武军回来的时候是新世纪开始后的第三天,两手空空,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
那时候黄路14岁,被叫了12年的野种。
他问过妈妈是不是真的,妈妈恶狠狠地扇了他一个耳光说:“你是野种,你那个爹是禽兽!”扇完之后又躲进房间里哭。
黄路只问过那一次,后来再有人叫他野种,他就像妈妈那样先给嘴臭的家伙一个耳光,然后再骑到身上打。
害了自己童年的人再回来,黄路没正眼瞧过,但是妈妈又重新燃起了希望,他也就默许了孟武军住进来了。
这样的日子并没有过多久,不如说黄路还没意识到就结束了。
大概是老了,孟武军开始尝试做一个父亲,就像他看过的那样,带孩子出去玩,买点妈妈不给买的小零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