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凛冽的夜风卷着淡淡的硝烟气息，一遍遍扫过整条僻静山路。

撞在山体之上的警车已经彻底报废，车头严重凹陷弯折，碎裂的玻璃碴子散落在枯黄的杂草丛里，在夜色下泛着细碎冷光。车厢内部浸染开刺目的血迹，空气里混杂着铁锈腥气、火药余味与车体碰撞过后的焦糊气息，交织在一起，压抑得让人胸口发闷。

在场所有警员迅速呈扇形散开，手持警用手电，光束交错着扫向两侧幽深的山林，每个人神情紧绷，周身皆是戒备凝重的气场。方才突如其来的狙击暗杀，手段狠戾干脆，目标明确只为灭口，任谁都能看出幕后之人的心狠手辣，这片看似平静的山野之间，处处都潜藏着未知的凶险。

段星缓步站定在道路中央，垂落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因方才缠斗留下的浅淡红痕。

身上那一身纯白色的女仆制服早已不复初见时的规整干净，衣料褶皱丛生，裙摆边角沾染了尘土与草屑，脖颈处的系带微微松垮，衬得他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单薄。可这一身极具违和感的装束之下，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眉眼清冷沉静，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失措，只剩下历经对峙过后的沉稳锐利。

体内残留的迷药药力早已随着时间彻底散尽，头脑清醒无比，颅腔之中再无半分昏沉滞涩之感，周遭一切风吹草动，尽数清晰落入感知之内。

裴湘迈步走到他身侧，一身笔挺规整的警服沾了些许路边尘土，俊朗的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冷意。方才眼睁睁看着关键人证被当场狙杀封口，唯一能够指向幕后上线的线索就此断裂，任谁心中都会憋着一股难以宣泄的郁气。

他侧过头，目光扫过狼藉的车祸现场，低声开口，嗓音被山风衬得愈发低沉：“现场立刻封锁管控，安排专人留守此处，保护好弹壳、车体痕迹、血迹物证，联系市局技术勘查组与法医队伍尽快赶至，对整处伏击点位进行全面勘验取证。”

身旁几名警员齐齐应声，动作迅速利落，即刻分工拉起警用警戒带，将整片事发区域严密围控，有人驻守道路出入口，有人蹲身细致查看地面遗留的弹道痕迹，每个人都各司其职，秩序井然。

段星抬手取出自己的私人工作手机，指尖轻轻点亮屏幕，冷白色的光亮映在他清隽的侧脸之上。他点开公安内部加密的身份核查系统，调出方才在夜店现场，执法设备抓拍下来的李东正面清晰影像，照片之中的男人面色阴沉，神态桀骜，面部特征一览无余，没有任何遮挡遮掩。

“先核查他的真实身份信息。”

段星微微偏过头，对着身旁的裴湘轻声说道，指尖动作平稳迅速，将照片上传至人脸比对端口，页面加载进度条缓慢向前滑动。

裴湘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之上，沉声道：“尽快查清根底，摸清此人过往履历、社会关系、涉案记录，说不定能从他的档案之中，逆向挖出更多与源月相关的蛛丝马迹。”

两人并肩而立，安静等待系统后台数据匹配结果，山间风声簌簌作响，山林深处静得鸦雀无声，仿佛方才那致命的枪响从未响起过一般，这般死寂，反倒更让人心中紧绷不安。

不过短短数十秒时间，系统界面骤然跳转，一整份完整详实的个人档案资料尽数浮现眼前。

姓名一栏清晰标注着——李东。

出生籍贯、户籍所在地、年龄履历、过往违法前科、活动轨迹范围，所有信息条理清晰，一目了然。档案之中明确记载，李东常年混迹城郊灰色地带，早年便有聚众滋事、私藏违禁物品的案底，近五年行踪飘忽不定，长期盘踞在这家私人夜店之内，暗中操控片区毒品分销流转，是边境一带扎根极深的中层毒贩头目。

“果然是他。”裴湘目光凝在档案文字之上，语气沉了几分，“蛰伏多年，隐藏手段极高，平日里行事低调谨慎，数次排查都没能将他揪出来，若不是这次你孤身卧底深入腹地，我们至今都无法锁定这条线下关键人物。”

段星细细将整份档案浏览完毕，将关键信息默默记在心底，随后收起手机，抬眼望向远处暗沉的夜空，语气平静淡然：“他临死之前亲口供述，交易老地点在城郊废弃冷链仓库，这是目前我们唯一能够触达的实质性线索，耽搁不得，必须立刻赶过去探查情况。”

裴湘心中想法与他不谋而合，当即点头应允：“没错，线索来之不易，一旦拖延，极有可能被源月一方的人提前察觉，提前转移藏匿货品，到时候我们便会彻底错失良机。”

二人简短商议片刻，迅速敲定行动方案。

现场留守工作全权交由带队警员负责，叮嘱众人务必坚守岗位，耐心等候市局支援队伍抵达，在此期间不可擅自离开管控区域，也不要贸然深入周边山林探查，避免再度遭遇伏击暗算。安排妥当一切事宜之后，段星与裴湘二人即刻动身，准备前往那处废弃冷链仓库。

这片山间路段偏僻荒凉，平日里极少有社会车辆途经，警车尽数留在现场用于封锁取证，二人一时之间没有代步工具，只能走到山下主干道，打算临时搭乘民用出租车赶往目的地。

沿着蜿蜒山路步行下山，晚风一路相随，脚下路面凹凸不平，走起来略显费力。裴湘步履沉稳，始终护在段星身侧，时刻留意着四周动静，警惕任何潜在危险。段星跟在一旁，随手将凌乱的裙摆稍稍整理收拢，尽量让姿态看着规整一些，只是这身装束，无论如何都无法与身旁正气凛然的警服相融。

行至山下宽阔的柏油主干道，夜色之下偶尔会有零星出租车缓缓驶过。裴湘抬手抬手拦下一辆空载营运的出租车，车门缓缓打开，二人相继弯腰坐入后排座位。

驾驶位上是一位中年男性司机，刚一转头，目光先是落在一身笔挺警服的裴湘身上，随即视线一晃，瞥见身旁穿着一身纯白蕾丝女仆装的段星，双眼骤然睁大，脸上瞬间浮现出无比错愕又暧昧的神情，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调侃意味。

“两位……这大半夜的，警官同志带着小对象出来散心消遣啊？看着模样倒是郎才女貌，就是这打扮属实让人意外，现在年轻人的花样，可真是越来越多了。”

这番话说得直白又打趣，直白的误会瞬间让车厢之内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一扫此前命案伏击带来的压抑沉重。

段星耳尖微微泛起一层浅淡的薄红，下意识侧过脸颊，避开司机打量的目光，眉眼之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指尖轻轻攥了攥身下的衣料，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解释。

裴湘见状，眉峰几不可查地跳动了一下，无奈之余又觉得几分好笑，连忙出声打断司机的遐想，同时从怀中取出警官证件，递到司机眼前亮明身份。

“师傅别多想，我们是执行紧急公务，情况特殊，临时着装不便，并非私人出行玩乐。”

警官证件之上的国徽与职务信息清晰醒目，司机一眼看清，脸上的调侃笑意瞬间僵住，连忙收起玩笑的神色，神情立刻变得严肃恭敬起来，连忙抬手连连点头，态度一改方才的随意散漫。

“原来是执行公务的警察同志，是我眼拙胡乱揣测了，实在抱歉实在抱歉！”

司机连忙摆正心态，不敢再有半分打趣的念头，握着方向盘的手稳稳收紧，主动开口询问目的地：“两位警官要去往什么地方，尽管吩咐，我立刻加速赶路，绝不耽误你们办案正事！”

“城郊西侧，废弃冷链仓库旧址。”裴湘沉声报出地点。

司机听到这个地名，脸色微微一变，语气带着几分忌惮：“那地方偏僻得很，早就荒废好几年了，平日里根本没人愿意靠近，一到夜里阴森冷清，二位警官去那边办案，一定要多加小心才是。”

话音落下，司机脚下轻轻踩下油门，出租车平稳提速，朝着城郊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之内安静下来，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化作一道道模糊的残影，夜色愈发浓重。段星靠在车窗一侧，望着外面漆黑空旷的道路，心底依旧牵挂着仓库之内的未知情况，神情再度恢复凝重。裴湘坐在身旁，默默梳理着接下来的搜查计划，二人皆是心思缜密之人，都清楚这一趟废仓之行，必定不会一帆风顺。

一路疾驰奔波，半个多小时之后，出租车稳稳停靠在城郊荒地外围的路口。

前方再无平整通车道路，只剩杂草丛生的泥土小径，车辆无法继续深入前行。裴湘结算完车费，与段星一同推开车门下车，朝着司机道过一声谢意，目送出租车调转车头驶离这片荒凉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