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尾巴上，苏知沅拿到了期末考试成绩单。数学八十六分，但语文拿了年级第一，英语也是班级第一。总分排名年级二十一，不算拔尖，但对于初一上学期的她自己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她把成绩单拍照发给了程翊楠，配文是一个兔子的表情包。

过了几分钟，程翊楠回复了。

【翊楠：语文第一？】

【沅沅吖：嗯！作文满分！】

【翊楠：写得什么？】

苏知沅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老老实实地回答：【写的是你。】

发送之后她盯着屏幕，心跳忽然加速。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诚实，明明可以用“写了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这种含糊的表达蒙混过去，偏偏选了最直白的那一种。

消息显示已读。对面沉默了很久。

苏知沅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鼓起勇气翻过来看。

【翊楠：写的我什么？】

苏知沅松了一口气，但又觉得这口气松得太早了。他问“写的我什么”，而不是问“写我干嘛”，说明他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也许对他来说，她写他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他出现在她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想找一个不影响他的人物来写作文，确实不太容易。

【沅沅吖：写你帮我补数学的事情，从小学写到现在。老师说真情实感的作文最容易拿高分，我就写了。】

【翊楠：那你应该写你自己。题目是你做出来的，不是我做出来的。】

苏知沅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起来。她还是这个样子，把所有的功劳都归给她，好像那些笔记、那些语音讲解、那些花在这个人身上的时间，都不值一提。

【沅沅吖：可是我写的是你帮我啊，没有你我不可能考那么好的。】

【翊楠：那也是你自己考的。我只是在旁边看着。】

苏知沅盯着“在旁边看着”五个字看了很久。他在旁边看着，这五个字几乎概括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永远在她旁边，不远不近，不会替她做题，不会替她考试，不会替她走她该走的路，但他会一直在旁边看着，在她需要的时候伸出手，在她迷茫的时候指一个方向。

苏知沅把手机抱在胸口，弯起嘴角，在床边躺了下来。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她盯着那片光发呆，想了很多有的没的——想暑假要去哪里玩，想下学期能不能再多考几分，想程翊楠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想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他有没有也在看着同一片月光。

想着想着就笑了。

笑完又觉得自己很傻。

一个人的喜欢大概就是这样——没有来由地开心，没有来由地难过，没有来由地在月光下对着天花板傻笑，然后在意识到自己傻笑的时候觉得更傻。

七月初，暑假开始了。

初一结束的这个夏天，苏知沅被苏母送到一个为期两周的封闭式数学夏令营。说是夏令营，其实就是提前上初二数学课，每天从早上八点上到下午五点，晚上还有自习，比上学的时候还累。

苏知沅不想去的，但苏母说“你数学需要加强”，她就没有再说什么。

夏令营的地址在城郊的一所寄宿学校里，宿舍是六人间，上下铺，公共浴室，没有空调，只有一个老旧的吊扇在天花板上吱呀吱呀地转。

苏知沅睡在上铺，每天晚上热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把凉席搬到地上睡，地板倒是凉快一些，但早上起来腰酸背痛。

温荞没有参加这个夏令营，所以苏知沅是一个人去的。

她在那所寄宿学校里度过了两周与世隔绝的日子——白天上课，晚上自习，周末不能回家，手机晚上会被收走统一管理，只有中午吃饭的时候可以拿回来用半小时。

那半小时，是她每天最期待的时刻。

她会给程翊楠发消息，告诉他今天学了什么、午饭吃了什么、室友讲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程翊楠的回复永远很简短，有时候是“嗯”，有时候是“知道了”，有时候只是一个标点符号。但苏知沅不在乎，她只是想让他知道她在做什么，想让他知道她在想他。

这种心情，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夏令营结束那天，苏知沅拖着行李箱从校门口出来，苏母的车已经在路边等着了。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后座的门，愣住了。

程翊楠坐在后座另一边，戴着耳机，低头看手机。

“楠子？”苏知沅惊喜地叫出声，“你怎么来了？”

程翊楠摘下耳机，看了她一眼：“顺路。”

苏知沅上了车，在他旁边坐下。车里空调开得很足，她穿着短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程翊楠伸手把空调出风口拨开了一些，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苏知沅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的白色T恤，领口有一圈细小的蓝色条纹，衬得他锁骨以下的皮肤更白了。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刘海微微卷曲，搭在额前，看起来比以前多了一点慵懒的少年气。

“楠子，你看我是不是晒黑了？”苏知沅把胳膊伸到他面前。

程翊楠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胳膊，又看了一眼她的脸。

“没有。”

“真的吗？我觉得我黑了好多，夏令营天天在外面跑，都没涂防晒霜。”苏知沅捏了捏自己的胳膊，一脸嫌弃。

程翊楠没有再说话，但苏知沅注意到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看到他笑，她也跟着笑了。

车开了一路，苏知沅叽叽喳喳地说着夏令营里发生的事情——室友半夜说梦话念数学公式，食堂的西红柿炒蛋里吃出了鸡蛋壳，她在地上睡了十天的凉席腰快断了。程翊楠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像一个合格的情绪接收器，把她所有的分享都接住了。

“楠子，你有没有想我？”苏知沅忽然问出这句话，自己都吓了一跳。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程翊楠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嗯。”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车里的空调声盖过去。但苏知沅听到了，听得很清楚。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但手机屏幕是黑的，她在看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她嘴角翘得很高，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不要笑，苏知沅，不要笑。

她说了一句“嗯”，你至于吗？

至于的。

就是至于。

暑假里两家人一起去了一次海边。

那是苏知沅第一次看到海。

七月底的海边，阳光猛烈得像要把人晒化，沙滩上的人多的像下饺子。

苏知沅换了一件新买的碎花泳衣，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防晒衫，站在沙滩上，看着无边无际的大海，整个人都愣住了。

海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不是那种“哇，好大”的大，而是那种让你觉得自己很渺小的、让人想沉默的大。

“楠子，你看。”苏知沅指着远处的海平线，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郑重。

程翊楠站在她旁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海平线在远处模糊成一道若有若无的线，天和海在那里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好看。”他说。

苏知沅弯起嘴角，脱下鞋子，赤脚踩在沙滩上。

沙子被太阳晒得滚烫，她踩了两步就跳了起来，像一只被烫到爪子的猫。程翊楠看着她蹦蹦跳跳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弯腰把她的拖鞋捡起来，递给她。

“穿上。”

苏知沅接过拖鞋，乖乖穿上，然后拉着程翊楠的袖子往海边跑。她的力气很小，拉不动他，但他还是跟着她走了过去。

海水涌上来，漫过她的脚踝，凉丝丝的，带着咸腥的味道。她弯下腰，用手掬了一捧水，朝程翊楠泼过去。程翊楠没有躲，水花溅在他的T恤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苏知沅。”他的语气带着无奈。

苏知沅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就跑。程翊楠没有追她，站在原地，看着她在沙滩上奔跑的背影，头发被海风吹得到处飞，白色的防晒衫在风中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

程母和苏母坐在沙滩伞下，看着两个孩子的互动，相视一笑。

“你看楠楠”程母笑着说，“平时在家跟谁都不亲，跟沅沅在一起的时候倒是挺放松的。”

苏母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没有说的是，她不止一次注意到程翊楠看女儿的眼神。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更像是……她不太确定，她不想往那个方向想。孩子们还小，才初中，说那些太早了。

但如果有一天，两个孩子真的走到了一起，她不会反对。

程翊楠这个孩子，她放心。

晚餐是在海边的大排档吃的，塑料桌椅，一次性碗筷，头顶挂着五颜六色的彩灯，海风裹着烧烤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苏知沅饿坏了，连吃了两碗海鲜炒饭，又啃了三串烤鱿鱼，吃得满嘴都是油。

程翊楠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吃着炒饭。苏知沅啃完第三串鱿鱼，抬起头，发现他正看着她。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苏知沅摸了摸自己的脸。

程翊楠移开视线，低头吃饭，耳朵微微泛红。

苏知沅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可能是自己吃相太难看了。她赶紧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端正了坐姿。

但她不知道的是，程翊楠看她，从来不是因为她吃相好不好看。

他看她，是因为她就是她。是因为她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是因为她啃鱿鱼串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像在做数学题，是因为她不笑的时候嘴角也是微微上翘的，好像天生就带着一种让人想多看两眼的甜。

这些理由，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吃完饭，两个人在海边散步。

夜里的海和白天不一样，白天的大海是热闹的、喧哗的、阳光灿烂的，夜里的大海是安静的、深邃的、沉默不语的。海浪一遍又一遍地涌上沙滩，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声响，像大地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