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级的苏知沅发现，程翊楠上初中这件事，比她想象的要难适应。

九月开学之后，两家人第一次聚餐是在九月中旬。苏知沅放了学直接去餐厅，到的时候程翊楠还没来。她坐在位子上等了大概十分钟，才看到他推门进来。

他穿着新校服，白衬衫扎进深色裤子里，领口的扣子规规矩矩地系到最上面那颗，背着一个深蓝色的书包，整个人看起来和小学时候不太一样了。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能是走路的方式，可能是整个人的气质，就是那种——你知道他变了，但说不出具体变了什么。

“楠子！”苏知沅像往常一样喊他。

程翊楠在她旁边坐下，“嗯”了一声，声音比暑假的时候低了一点。苏知沅觉得他的声音好像又变了，但又不太确定，毕竟她有整个暑假没怎么听到他说话。

“你声音是不是变了？”苏知沅歪着头看他。

程翊楠顿了一下，说：“没有。”

“有的”苏知沅很笃定，“比以前低了。”

程翊楠没有接话，低头喝水。苏知沅注意到他的耳朵还是红的，和以前一样，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至少他还是会脸红。

饭桌上，大人们聊起了程翊楠的初中生活。程母说他每天早上六点就要起床，晚上作业写到十点多，周末还要上竞赛培训班，比小学忙了不知道多少倍。

苏知沅听着这些话，嘴里嚼着的排骨忽然没那么香了。她想起以前周末的时候，程翊楠可以一整个下午都陪她玩，现在他连吃饭都是匆匆来匆匆走。

“那你以后是不是不能经常跟我们一起吃饭了？”苏知沅放下筷子，问了一句。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程母笑着说：“也不会啦，就是平时忙一点，周末还是能见面的。”

苏知沅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周末能见面，但以前那种“随时都能见面”的日子，大概不会再有了。她心里清楚这一点，但没有说出来。

吃完饭，程翊楠要赶回去写作业，不能像以前那样多待一会儿。苏知沅送他到餐厅门口，九月的晚风已经带了初秋的凉意，吹得她刘海乱飞。

“楠子”她喊了一声。

程翊楠停下脚步，回过头。

“路上小心。”

程翊楠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苏知沅站在餐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失落。那种失落不是难过，不是委屈，而是一种空落落的、像胸口缺了一小块的感觉。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名字。

很多年以后她才明白，那叫“开始想念”。

接下来的日子，苏知沅发现程翊楠来聚餐的频率确实变低了。以前几乎每周都来，现在有时候两周才能见一次，有时候甚至三周。他来的时候也是吃完饭就匆匆离开，两个人能单独待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

苏知沅开始习惯给他发消息。

“楠子你今天吃饭了吗”

“我们数学考试了最后一题好难”

“你看这个表情包好可爱”

大部分时候，程翊楠的回复都很简短。“吃了”“加油”“嗯”。但苏知沅不在乎，她只是想让他知道她在做什么。

程翊楠也会主动给她发消息，通常是在晚上十点以后，他写完作业的时候。

“睡了吗”

“明天降温多穿点”

“数学作业写完早点睡”

简短得像便签条上的备忘录，但苏知沅知道，没有人会为了一个“普通朋友”每天发这种消息。

有一天晚上，苏知沅写完作业，趴在桌上翻手机，翻到和程翊楠的聊天记录。往上划了很久，发现他们已经连续聊天一百多天了，没有一天间断过。她盯着那个“连续聊天100天”的提示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一百天。他再忙，都没有忘记给她发一条消息。

苏知沅把手机扣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弯着嘴角闭着眼睛。她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把所有的心意都藏在“睡了吗”“多吃点”“早点睡”这些平淡到几乎没有颜色的词里。

六年级下学期的一个周末，苏知沅难得见到程翊楠。他已经半个多月没出现在两家的饭桌上了，不是竞赛培训就是学校活动。

她到餐厅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位子上了。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眉毛。他看到她的瞬间，目光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平静。

苏知沅在他旁边坐下，习惯性地伸手去捏他的脸。

程翊楠微微偏头躲了一下，但没躲开。苏知沅的手指触到他脸颊的瞬间，他的耳朵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你都上初中了怎么还这么容易脸红？”苏知沅笑着收回手。

程翊楠没说话，低头喝水。

苏知沅注意到他手边放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几页打印纸。她好奇地看了一眼，但程翊楠很快就把文件袋放到了自己另一侧，不让她看到。

“那是什么？”苏知沅问。

“没什么。”

苏知沅撇撇嘴，没有追问。但她注意到，整个吃饭的过程中，程翊楠都把手搭在那个文件袋上，好像怕它被风吹走似的。

吃完饭，大人们在聊天，苏知沅和程翊楠在餐厅外面的走廊上站着。五月的晚风已经很暖和了，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

程翊楠把文件袋递给她。

“拿着。”

苏知沅接过来，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本装订好的资料，封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几个端正的字——小升初真题分类汇编。

她翻开第一页，数学，数与代数。下面是满满的题目，每道题旁边都用红笔标注了解题思路和易错点。字迹工整清晰，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她又翻了几页，几何，统计与概率，应用题专题……每一页都是同样的工整，同样的细致。整本资料大概有五六十页，每一页都写满了红黑相间的批注。

苏知沅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你整理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程翊楠把手插进口袋，看向街道对面的路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反正我平时也没什么别的事做。”

苏知沅盯着那些红笔批注看了很久。她太了解他了，他说的“没什么事做”，翻译过来是“我花了很多时间做这件事，但我不想让你觉得欠我人情”。

她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整理的。也许是上初中的第一个学期，也许是这个学期刚开始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