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沅对于程翊楠最初的记忆,并不是什么惊心动魄的一见钟情。
很多年以后她反反复复回想,努力想要从记忆深处打捞出一个确切的开端,却发现那些年少的片段像被水浸泡过的旧照片,边缘模糊,色彩褪尽,只剩下温温软软的一团光影。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个傍晚。
准确的说是小学一年级开学没多久的某个傍晚,九月的尾巴还拖着夏末的燥热,操场上空的云被晚霞染成暧昧的橘粉色。苏知沅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粉色连衣裙,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被母亲苏母牵着手,站在学校体育馆门口。
“待会儿见到叔叔阿姨要有礼貌,知道吗?”苏母弯腰替她整理衣领,声音温柔又耐心。
苏知沅乖乖点头,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手指。她从小就是这个样子,见到生人会不自觉地往后缩,眼睛垂下去,睫毛忽闪忽闪地扇动,像一只警觉的小兔子。
体育馆里传来篮球砸地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混着几个大人的笑声和说话声。苏母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橡胶和汗水的气味扑面而来。苏知沅下意识皱了皱鼻子,抬起头,目光越过母亲的腰侧,看向馆内。
她最先看到的是正在交谈的大人们。
苏父正和一个年纪相仿的男人站在场边聊天,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都在笑。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碎花长裙的女人,长发披肩,气质温婉,正侧头听他们说话,眉眼弯弯地笑着。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男孩。
他就站在那个女人身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深蓝色运动裤,脚踩一双干干净净的白色板鞋。他比苏知沅高出大半个头,身形清瘦,肩膀还没长开,透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感。
他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知沅看见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别开视线,垂下了眼睛。他的睫毛很长,低垂时在眼下落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皮肤很白,脸颊还有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还没开花的栀子。
苏知沅记得自己当时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哥哥长得好好看
第二个念头是——他好像比我还害羞。
“哎,来了来了!”那个穿碎花长裙的女人最先反应过来,笑着朝她们走过来,“这就是沅沅吧?哎呀,长得真好看,像个小瓷娃娃似的。”
苏母笑着和她寒暄,苏知沅被推到前面,乖巧地喊了一声“阿姨好”。程母高兴得不行,蹲下来捏了捏她的小脸,回头招呼那个男孩:“楠楠,过来,这是妹妹。”
男孩在原地站了两秒,才慢慢走过来。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不像同龄男孩那样毛毛躁躁。走到苏知沅面前站定,他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低:“妹妹好。”
程母笑着拍了他一下:“声音大点儿,妹妹听不见。”
男孩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又开口说了一遍,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些,但也仅仅是勉强能让苏知沅听清的程度。
苏知沅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忽然就不那么紧张了。
她弯起眼睛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哥哥好!”
程翊楠愣了一下,抬起眼睛又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躲开视线,而是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晚霞的光透过体育馆高处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弯弯的眉眼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
他垂下眼睛,耳朵尖的红蔓延到了脸颊。
后来的事情苏知沅记得不太清楚了。大人们聚在一起聊天,她和程翊楠被安置在场边的长椅上坐着。她起初还有点拘谨,端端正正地坐着,两只脚并拢,小手放在膝盖上,一副标准的好学生坐姿。
程翊楠坐在她旁边,隔了差不多一臂的距离,两个人之间宽敞得能再坐下一个人。
安静了几分钟,苏知沅偷偷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什么,表情安静又专注,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苏知沅觉得无聊,又不想打扰他,就也跟着安静下来,开始打量这个陌生的体育馆。篮球架很高,她仰起头才能看到篮筐。墙壁上有几扇窗户,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橘色的光变成了深紫色的暮霭。
大人们的说话声远远的,像背景音一样模糊。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偶尔能听到篮球砸地的闷响从远处传来。
这样的安静持续了大概十分钟,苏知沅终于坐不住了。
她转过头,盯着程翊楠的侧脸看了几秒,忽然伸出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
程翊楠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疑惑。
苏知沅眨巴眨巴眼睛,小声问:“哥哥,你几年级了?”
“二年级。”
“哦。”苏知沅点点头,又问,“那你几岁了?”
“八岁。”
“哦。”她又点点头,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说,“我七岁,我一年级。”
程翊楠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忍住了,只是轻轻“嗯”了一声。